音乐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只认识“莫扎特”牌钢琴而不知莫扎特何许人也
我舅父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才子,抗战前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土木工程系,小提琴拉得好,钢琴也弹得不错。他的钢琴是在旧货店买的,破旧得以至于有的琴键弹下去都起不来了,钢琴的牌子是“Mozart”。“Mozart”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并不知道。有了这么一架琴,我也有了学习弹奏的愿望。但是舅父向我提出条件,如果我真想学的话,必须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只能练指法,不能弹乐曲。开始我答应了,但弹来弹去,实在枯燥无味,后来越弹越厌烦了,而且家里的其他人也不欢迎。而舅父的小提琴奏出的曲子又是那样动人,因为常听,有些曲子的旋律我几乎都能背下来。我曾好奇地问他,这首是什么曲子?那首是什么曲子?他耐心地向我讲解,这首是德尔德拉的《纪念曲》,这首是舒曼的《梦幻曲》,这首是舒伯特的《小夜曲》,这首是托塞里的《小夜曲》,这首是莫扎特的《小提琴奏鸣曲》,等等。
舅父当时说的那些曲名我都记住了,但作曲家的名字听过也就忘了,对他们是以后才逐步了解的。惟独当他一提到“莫扎特”的名字时,我突然一惊,问道:是不是钢琴上的那几个字?他说,是呀,就是他。我又问:人的名字怎么变成钢琴的品牌了呢?他告诉我,当时中国还没有制造钢琴的技术和能力,这架钢琴是从德国进口的零件,在上海组装的,因为组装钢琴的质量较差,所以德国的厂家不允许使用他们的品牌,就用奥地利音乐家莫扎特的名字另起个牌子。经他这样一解释,我才明白原来“Mozart”是个音乐家,听过舅父演奏他的曲子,的确很好听。所以,我知道莫扎特的大名就是从这架钢琴的品牌开始的。
自从“莫扎特”这个名字进入脑海,各种有关莫扎特的音乐和他的生平信息,就越积越多,渐渐地形成了对他的一个初步了解:莫扎特是一位音乐天才,最大的音乐天才。他的成功是特殊天赋、无与伦比的勤奋,加上苦难生活磨练的结晶。他的音乐既深邃又明快,总是给人一种能净化灵魂的愉悦享受。这是他用自己的人生悲剧给人类留下的不朽的珍贵文化遗产。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我去奥地利谈判技术引进项目时,就特地到莫扎特纪念碑前留影纪念。以后我出访奥地利,在国务活动之余,终于实现了访问莫扎特出生地萨尔茨堡和他在维也纳去世时的故居的愿望。在试图对莫扎特的一生再充实一些感性认识的同时,还欣赏过奥地利总理为我们在金色大厅举行的莫扎特专场音乐会,聆听奥地利音乐家在莫扎特用过的钢琴上诠释再现他那美妙难忘的旋律。
原汁原味的《匈牙利狂想曲》
在我的大学时代,留声机是高贵的奢侈品,非我辈穷学生所能拥有。一日到一同学家做客,他家就有这么一台“宝贝”。闲聊之中,他放了一张唱片给大家助兴,我们听得津津有味,那美妙的声音好似一幅幅美丽的画卷,呈现于脑海。音乐时而欢愉,时而宁静,时而甜美,时而庄严,时而紧张,时而松快,间或我还好像听出一点中国味来。听完以后,我赶紧去看是什么曲子,谁作的,只见唱片上面写着《匈牙利狂想曲》,作曲家是李斯特。回校后,我就到“仙洲馆”(校图书馆)去查找有关李斯特的书籍,才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匈牙利钢琴家、作曲家,书中还列举了许多与他有关的作曲家的名字,当时也记不住,以后才慢慢知道他的那些朋友也是大作曲家,有的甚至名声比他还大,这已是后话。
1952年,学校通知我们准备欢迎匈牙利青年代表团。那时,我是学生会负责群众文化活动的副主席,自然要忙碌一番。听说到我们学校来的,有曾在柏林举办的“世界青年与学生联欢节”上获得一等奖的匈牙利国家管弦乐团的青年音乐家们。我们把欢迎队伍集合到校园里的大草坪,在此举行了简短欢迎仪式后,就由匈牙利音乐家们演奏匈牙利乐曲——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选段。我实在感到格外高兴,真没想到,此时此刻竟能听到李斯特故乡的音乐家来亲自为我们演奏。虽然是在室外,整个场地鸦雀无声,同学们饶有兴趣地静静聆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终止时,才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这次活动又一次加深了我对李斯特及其音乐的爱好和印象。中国有一句俗话,叫做“人人都说家乡好”,匈牙利朋友并未用多少语言来介绍他们美丽的祖国,但有了李斯特的音乐就足以表达了。
李斯特有一个独特的品格就是赞扬别人,帮助别人,宽容别人。当然,正是由于他的赞扬和推荐,使有些音乐家名声大振。据说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他尽说别人的好话。对此我不能苟同,从有关他的史料可以证明,作为作曲家和教师的李斯特是严格的,加之被他推荐的人,大多后来确实很有成就。我提倡“文人相亲”,部分也是从中得到的启发。我们当然不只是向李斯特学习,在西方音乐家中还有海顿、舒曼等不少人。
列宾的名画使我知道了穆索尔斯基
20世纪50年代我在苏联实习时,有机会参观了莫斯科最有名的特列齐亚科夫画廊。名为“画廊”,实为苏联国家美术博物馆,馆内收藏了大量俄罗斯和其他民族的名画。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名画中,有一幅大画家列宾的肖像作品。经讲解员的介绍,知道画中人是俄罗斯著名的音乐家穆索尔斯基,这是在他临终前不久列宾为他画的一幅肖像。
穆索尔斯基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音乐家?带着这些好奇和疑问,我去高尔基大街书店的音乐专柜,向售货员打听有没有穆索尔斯基的唱片?售货员拿出唱片的目录向我介绍他的作品,我发现其中有一首叫《莫斯科河上的黎明》的乐曲,是他的歌剧《霍万斯基之乱》的前奏曲。由于苏联的唱片比较便宜,这又是一张小唱片,就更便宜了,于是我就买了一张。其实当时也不知道穆索尔斯基的音乐究竟是什么样子。当回到宿舍在唱机上一放,我立刻陶醉在那画一般的意境之中,脑海中呈现出黎明前莫斯科河畔宁静而美丽的画面。随着旋律的发展,黎明的景象越来越显现,当音乐进入尾声,几个越来越轻的音符直至终止时,我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轮红日缓缓升起,莫斯科河及两岸的美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这是多么美丽的诗情画意啊!
这张唱片最终也成了我最爱听的唱片之一,并进而吸引我深入了解穆索尔斯基其人其事,知道了一些他的其他作品,特别是《图画展览会》。这个包含十幅音画的钢琴套曲,是穆索尔斯基为了纪念他的一位画家朋友,依据其绘画作品中的十幅图画而作的。穆索尔斯基的确是一位能用音乐来刻画人物内心世界和展示风景图画的天才,欣赏这部乐曲,跟我最初听他的《莫斯科河上的黎明》时有同样的感受。
2000年4月,俄罗斯国家乐团访华,要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我通过文化部领导和享誉世界的俄罗斯著名指挥家格吉耶夫商量,能否在音乐会上演奏《莫斯科河上的黎明》,他们欣然同意,而且排在了节目的第一首,使我终于实现了直接欣赏由穆索尔斯基家乡的音乐家演奏这首乐曲的愿望。
易卜生与格里格
我因国务活动访问过不少国家,到过的机场,住过的饭店,去过的政府办公楼,汽车开过的街道,除少数因特殊原因尚有印象外,其他的感觉好像都差不多,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而能记住的却是体现那些国家文化的事物。
1995年出访挪威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现在已记不起与挪威副总理会谈的办公楼和会议室是什么样子了,但是,刚抵挪威那天,挪威政府为我们举办的欢迎晚宴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我在青年时代读过易卜生的文学剧本,后来在唱片中也听过格里格的《去年的夏天》、《挪威舞曲》、《早晨》等乐曲,所以在晚宴上致辞时,我提到了易卜生和格里格,没想到宴会的气氛顿时就活跃热烈起来,我讲完以后,挪威副总理带头为我热烈鼓掌。我想,我的讲话中若不提到易卜生与格里格,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有关两国文化的话题,不仅营造了整个晚宴的热烈气氛,对第二天正式会谈的顺利进行,也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会谈以后,挪威副总理还临时改变日程,亲自陪同我们访问挪威的另一个城市卑尔根,这一方面是因为这是她的家乡,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知道我喜爱格里格的音乐,她要亲自陪同我们参观卑尔根的格里格故居。
在这次访问中,我才真正了解到,易卜生、格里格在挪威人的心目中,不仅一个是伟大的剧作家,一个是伟大的作曲家、钢琴家,而且他们是挪威人最大的骄傲和永恒的民族英雄。易卜生和格里格二人还是好友。易卜生的戏剧《培尔·金特》也是请格里格配的音乐,1870年首演就获得很大成功,一年中在当地就上演了35场。更有趣的是,这位挪威副总理告诉我:在挪威,对谁都可以批评,惟独对易卜生和格里格不能有半点儿批评,否则挪威人就要同你翻脸。请去挪威访问的人注意啊!
听苏格兰人唱《友谊地久天长》
过去,我对英国音乐,除现代音乐剧外,知之甚少。提起英国作曲家布里顿,我就会想起少年时代就熟悉的电影《魂断蓝桥》的主题曲,并进而联想到一首美丽的民歌——《友谊地久天长》。这是一首苏格兰民歌,旋律优美,歌词情感真挚,简短易记,世界各地都在传唱着这一首象征美好友谊的歌曲。《魂断蓝桥》这部电影反映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一对情侣的爱情悲剧,用这首苏格兰民歌谱就的电影主题曲,与影片的故事情节水乳相融,共同构成了一首情深意切的爱情绝唱。当时我国的词作家根据这一主题曲,填写了相应的歌词,广泛传唱,深受人们的喜爱。
1996年,我访英时去苏格兰,苏格兰事务大臣在爱丁堡的一个具有500多年历史的古堡设宴欢迎我们。宴会结束时,主人问我们是否会唱《友谊地久天长》,并建议大家一起歌唱,当然我们代表团的同志大都会唱,而且我还会用苏格兰语唱。于是我们宾主双方同声引吭高歌,在欢愉和友谊的气氛中结束了晚宴。当这位大臣送我们走出古堡时,他问我,为什么中国朋友把这首歌唱得那样情意绵绵?我好奇地反问,难道唱得不对吗?他连忙说:不,不,你们唱得很好。但这首歌在我们苏格兰是一首进行曲,所以和你们唱得情调不一样。我向他解释,我们是从中国人根据电影《魂断蓝桥》主题曲填写的爱情歌曲中学会唱的,他才恍然大悟。
可见同一首歌,同一部乐曲,如果演奏或演唱的速度、情调不一样,效果也很不一样。因此,指挥家、演奏家和演唱家的再创作很重要。
拉威尔喜爱中国文化
走进巴黎的拉威尔故居,使我感到意外的是,这样一位举世闻名的音乐大师,居住的竟是一幢二层楼的几间很小的房间。楼上工作室的一架钢琴已占据了房间的约四分之一,楼下的住房也只有一张极简朴的卧床和盥洗设备,虽然还有个小院子,也顶多算是个微型花园。此情此景,使我不禁想起唐代大诗人刘禹锡的一篇散文《陋室铭》来。
尽管房屋如此狭小,拉威尔竟还挤出一间小屋,布置了一个“中国室”。据说,18-19世纪法国兴起了一股中国热,有钱的人家里都设有中国厅,陈设中国的瓷器等艺术品,以显示其物质和文化的富有。不太富裕的人家也要想方设法布置一个“中国室”或“中国角”,摆列一些中国工艺品。拉威尔生活并不宽裕,能布置一个小小的“中国室”实属不易。然而,这一“中国室”所陈列的工艺品却多半是日本的。我想这有两种可能:一是拉威尔没有来过中国,他分不清中国和日本的文化艺术品;二是当时中国的工艺品在法国比较有名,于是日本产品打着中国“招牌”出口到了法国。
在这类故居纪念馆里,主人的遗物一般是不能随意触摸的,但担任馆长的法国老太太却例外地邀请我试试拉威尔作曲和弹奏用的钢琴。经再三推辞,盛情难却,我斗胆弹了一曲《二泉映月》,老太太大为高兴,说拉威尔是那样地喜爱中国文化,要是他也能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