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峰,1932年生,江苏江都人,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艺术教育促进会副会长、国家艺术教育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报》社社长、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曾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委员、中国美协副主席、浙江省文联副主席、中国油画学会副主席。1943年参加革命,从事革命文艺工作,1950—1960年先后就读于杭州国立艺专、苏联列宁格勒列宾美术学院,回国后任教于浙江美术学院,1973—1983年在上海油画雕塑院专事创作,先后获法国“对人类科学艺术有特殊贡献”勋章,“俄罗斯普希金文化”勋章,第八届圣·彼德堡国际艺术节“艺术大师”称号。代表作有《辞江南》、《六三罢工》、《创业的年代》、《拂晓》、《耀邦同志》等,曾出版《肖峰、宋韧油画集》、《肖峰画集》等个人作品集及《谈艺术美》等专著。作为中国美术学院第十任院长,肖峰在13年任期中,继承了林风眠、潘天寿以来的教育思想并加以发展,为中国美术学院的改革与建设,为我国美术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可贵的贡献。2004年6月24日,在肖峰来北京举办《岁月履痕—肖峰、宋韧作品回顾展》之际,本刊记者在肖峰下榻的宾馆里采访了他。
张桐瑀:(以下简称张)您是一个从战争中成长起来的画家,但您的艺术成就却是在新社会的背景下取得的。今天想请您谈谈您是怎么走上绘画道路的。
肖峰:(以下简称肖)我是“九一八”第二年出生的,当时国家刚经历了“淞沪会战”,日本鬼子占领了苏北,我父亲也被杀害,可以说是国破家亡,我们很小就被逼得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当时我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少年文艺团体“新安旅行团”,唱歌跳舞,从事文艺宣传。这一团体是陶行知组建的,用来宣传抗战。“新旅团”由陶行知的学生汪达之率领,也和红军一样长途行军,转战南北, 陶行知曾以诗赞美:“一群小光棍,点点有七根。小的十二岁,大的未结婚。没有父母带,先生也不在。谁说小孩小,划分新时代。”后来周总理、邓颖超也很关心我们。周总理还派李克农带领我们到了苏北。就在战争的环境里,我们走遍全国,战斗、生活、学习。后来我对画画很感兴趣,就根据革命的需要开始画画了。这使我从小就有很强的责任感、使命感,增强了我为革命而艺术、为生活而艺术的信念。那时画画的颜料就是红土、锅灰、石灰什么的。一天可画几十张速写,没有纸,有时就在自己的肚子上画。
张:您和敌人直接遭遇过没有?
肖:当然有过。那时才十一二岁。一天早晨,附近响起了敌人机关枪扫射的声音,我们刚在当地演完戏敌人就来了,幸好有一个警卫连保护着我们,才得以逃脱。有时,部队在前面攻城,我们就跟在后面。那样的生活促使我们以极大的热情用绘画反映战争,尽管那时技巧不高。为了迅速提高绘画水平,我们拼命画速写。没有教材,我们就描钞票上的毛主席像。掌握了一定的造型能力后就画战士,战士看了我们的作品很感动。我们深深感到文艺武器的威力这么大,于是信心也更足了。
张:那时候你们的绘画训练并不正规?
肖:是的。那时候没有条件系统地画素描,大家互相教互相学,以画速写为多。解放时,我们跟着部队进了上海,陈老总很关心我们,给了我们到华东美术学院学习的机会。当时我们文化水平都很低,需要系统地学习一下。
张:到了“国立艺专”才开始严格正规的美术训练?
肖:是的。以前画画是革命的需要,是在战斗中学习、生活中学习、工作中学习。
张:事实上“国立艺专”这一阶段的学习为您去苏联深造起了铺垫作用。
肖:是的。我们当时是插班学习,由于底子差,学得很苦。我们抱着战士攻占堡垒的精神和不能给部队丢脸的思想去学习,没日没夜地画,一天画十七八个小时,成绩终于赶了上来。因此,1953年“留苏”,就把我选上了。
张:中国西画教育实际上有两条线:一条是“欧洲路线”,一条是“俄罗斯路线”。您在“国立艺专”是以“欧洲路线”为主,到了苏联以后,你从“欧美路线”转到“俄罗斯路线”,对于这种转换有没有感到困难?
肖:没有。因为我们几乎是一张白纸。我们和苏联学生差别很大,他们六七岁就画油画,对油画语汇掌握得很熟练。而我们虽然当时已经大学毕业,已具有一定的造型能力,但还是很吃力。
张:缺乏油画语汇自身的东西。
肖:是的。但是我们不怕苦,肯钻研。第一年困难一点,但后来就逐渐赶上了,并能给苏联同学改画了。
张:您在苏联呆了6年,这一阶段您一方面要学习绘画的基本功,另一方面还要接受当地文化的影响吧?
肖:是全面的影响。我们去的时候正是苏联的黄金时代,教我们的那些老师都非常有耐心,也很尊重我们的民族艺术,希望我们在油画中注意吸收中国的笔墨传统。
张:苏联油画的大笔触发挥,和中国的笔墨挥洒很相像,两者间的融合是可能的。
肖:他们主张两个字:画和写。这体现了观察生活、表达生活的方式,对我们理解油画的表现真谛有很大的好处。
张:当时政府在向苏联老大哥学习时,也是采取“走出去,引进来”的方法。后来苏联绘画以强大的阵势压过“欧洲路线”,取得了一定的地位,就是你们“走出去”的贡献。但去苏联的经历恐怕在文革期间反倒要成为您的罪状了吧?
肖:几十顶帽子压在我的头上,如“灰色的鸦片”、“现行反革命”等等。我的很多作品都被他们毁掉了,1956年脑袋还被打坏了。
张:那种情况下,您的信念没有动摇过?
肖:我不相信我们会成反革命。脑袋被打坏后,我住了五六年医院,几乎不能画画了。为了练笔,我就坚持画毛主席像。后来被判终身劳改,林彪倒台后,才给我落实政策,我也就借机离开了令我伤心的杭州,在上海呆了十年。
张:1983年您调回浙江美院时,中国正面临着西方艺术的新一轮“东渐”。同时,一方面要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一方面又要面对改革开放的新形势,可以说是麻烦多多。
肖:对。当时学院里问题很多,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下子很难解决。那时教师和学生的比例是教师三百人,学生只有一百多人。大家没事干就吵架,闹矛盾。我考虑到学院将来的发展问题,便增设了许多专业,大力发展社会需要的设计专业。这样一来,教师有事干了,也不闹矛盾了,学校也活跃起来了。
张:浙江美院在您的领导下,气势越来越大了。
肖:我们增设的专业多了,对外交流也广了。而且我们在巴黎还买了3个画室,让我们的人到那里去深造,这样视野就更开阔了。
张:当时您已经在开始着意打造名牌学校了,学校也改了名字,这可能都是您“名牌战略”的一部分。
肖:是的。“国立艺专”非常重视基本功的训练和艺术创造力的培养,这个学校是个出大师的地方,出艺术家的地方。这是学校的根基和传统。
张:其他美院有的将教学重点放在国画,有的放在油画。而浙江美院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可能和你们的教学理念有关系。
肖:我们对外来的东西不排斥,同时也注重我们的传统。有规定动作,也有自选动作。强调在对艺术规律掌握的基础上进行创造。
张:前些年,由于现代艺术、观念艺术的冲击,中国架上绘画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遮蔽,似乎有些萎缩。近几年,架上绘画的意义才得到凸显,可这时候又面临着设计艺术和实用美术的冲击,架上绘画的发展有可能受到实用主义的束缚。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肖:总体来看,现在是美术发展的大好时光,作品数量和创作队伍空前壮大。但是,在前进的道路上,难免要遇到艺术品进入市场的问题。美术教育的规模扩大,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教育的质量。另外,西方艺术的“东渐”,对我们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我认为“多样化”是非常好的。但不可否认,现在很多画家有浮躁的心态,面对西方艺术思潮,急于求成,不能扎实地做学问,西方的现代艺术也迎合了这些人的心理,于是毕业创作出现了无主题现象。现在的许多作品令人不知其所以然,包括一些画展评委,也有很大的盲目性。实际上,西方真正的抽象艺术家其创作态度也是非常严肃的。
张:可以说您是亲历了中国现代艺术的“一波三折”。就您个人来讲,是真正理解了现代艺术,还是更多的是对之采取一种宽容的态度?
肖:我对现代艺术不是很理解,但我对艺术形式的个人追求具有一定的包容性。我女儿毕业创作要搞装置艺术,我就很支持她。现代艺术不单有形式感,关键要看其中的思想。我愿意去研究它、理解它,找到里面合理的因素。但是有一条:我们要教育广大学生按美的规律去创造。
张:你们当时去苏联学到的是较为正宗的油画语言,随着你们这一代人年龄的增长,在绘画传承上出现了脱节现象。时下在一些年轻人的作品中,油画本体语汇有失传的迹象。他们是以画宣传画的方式在涂抹着所谓的油画,这样下去中国油画的艺术品质会不会下滑?
肖:俄罗斯的油画和欧美的油画其实是一条线。我们所处的年代使我们强调了对苏联现实主义的学习,但在新的历史阶段看来,苏联的绘画是有局限性的。即使这样,我们也不能对之加以全盘否定。中国的美术教育应该有三个来源:欧美、苏联和延安。新中国艺术的起点在延安,再加上中国固有的传统,把西方的消化,把民族的放进去,这样才能创造出具有民族特色的油画。
张:油画民族化的概念并不好掌握,弄不好就成为中国画的简单粘贴,使油画的语汇表达含混不清。
肖:我觉得对于学生而言,如何结合、捍卫民族传统和精神,使作品成为人民真正喜爱的东西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好的作品应体现民族的感情、精神、愿望,也应反映民族的生活。一个画家要懂得本民族的情感,把它作为一个综合体来消化,而不是一提油画民族化,就简单理解为平面加线条。
张:您的作品选择了革命题材。这样弄不好会有概念化的危险。您是怎样平衡题材和艺术水准之间的关系的?
肖:我的作品有些是命题画,但大部分都是有感而发。战争中我们好多同志牺牲了,这些事情常常触动着我的心,使我有创作的冲动。我武戏文作,而不是简单地记录人或景。我是从自己的生活和愿望出发,创作出有血有肉的形象的。
张:和你们那代人相比,现在的年轻画家更多的是表现个人化、私人化的题材。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肖:自我表现也是生活题材的一部分。但我们更应该走出个人的小天地,走向社会的大天地。画自己熟悉的事物,同时关注社会、关注中国。
张:您这次展览可以说是您绘画成果的一个总结,是您整个绘画历程的一个关节点。您打算下一步怎么走下去?
肖:我还有很多想法没有表现出来。另外,有机会我还想画一些表现现实社会、反映当代生活的作品。
张:衷心希望您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