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火火一面旗
周小燕一生执著,红红火火,鲜鲜亮亮一面旗,蓬蓬勃勃一支歌。她生命不息、创造不止的形象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光荣。我很幸运,二十年来,我近距离与大师磨擦,那怕是块废铜烂铁,多磨擦了总能沾上点磁性。
“你是我们周家的五丫头!”周老师总是在家人团聚日邀请我去吃饭聊天,无论是节假日还是平常日子,她都把我视为“自家人”,让我真实而容易地触摸到了她的灵魂,听到了她那活力四射的脉搏跳动。
周小燕家有四姐妹,她是长女,我说:“你们家四朵金花”。她说:“我们家四朵棉花,瞧我们四姐妹头发全白了!”她称我为“五丫头”,我成了人到中年头发开始花白的周家的第五朵棉花了。
和周小燕这样纯粹的人在一起,你会强烈感受到母亲、老师、艺术家三位一体的全部含金量。
周小燕教书育人,德艺双馨,她的优雅、高贵让人仰慕。师德崇高、师爱博大,我们这座城市有了这样的大师而有了希望,有了薪火相传的未来。
周小燕传奇拼搏的一生是一面镜子,也映照出中国歌唱艺术的昨天、今天、明天。
看到周小燕这样忠诚的共产党人形象,能使自己以及周围人心底的爱和激情苏醒。
飞吧、飞吧,请打开灵魂之门,让周小燕的精气神飞进来,展开你的隐性翅膀,和周小燕一起感受美、感受爱、感受飞翔。
——题记
“将来我老了,不能教学生怎么办?”
真正的艺术家永远是成长中的孩子。多少次她与我谈笑风生时,突然会很严肃地冒出一句:“将来我老了,不能教学生怎么办?”我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态,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她也孩子般地跟着我大笑。是啊,“老”对周小燕这个永远有梦、永远想飞的女人,永远是很遥远的事。
师恩如海母爱如歌
今年88岁的周小燕,生日是8月28日。去年夏天忙完了第四届上海国际歌剧大师班的事务,身为艺术总监的她已忘了自己的生日,从美国飞来的学生张建一的生日比老师晚两天,他一早就去菜场买菜要和老师共庆生日。
已在世界歌剧舞台上挑大梁的张建一俨然已成了周小燕钟爱的大儿子。去年春节他也专程回沪和“妈妈”一起过春节,周小燕特地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张建一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之后,去美国朱丽亚音乐学院深造,以后又在欧美歌剧舞台上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已经18年没有回家乡过春节了。那天大家喝酒后都有些醉意,问周小燕:“你最辉煌的时期是何时?”周小燕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我现在,是晚年,我晚年过得最充实、最丰富、最踏实,也最幸福。”
2004年岁末,第15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揭晓了。首次设立的育人奖颁给了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周小燕。当张瑞芳向周小燕送上铜铸的白玉兰奖杯,率性的周小燕脱口而出:“哎哟,这么重,我抱不动了!”引得台下哄堂大笑。她的学生杨小勇获同一届白玉兰配角奖,上台为老师献花,并献上一曲《师恩如歌》。唱到“老师妈妈”,杨小勇轻轻搂住老师的肩,而周小燕也深情地回过手去轻抚杨小勇的脸,师生情深令人动容。
我想起在建国五十周年大庆前夕的上海大剧院,周小燕的高足、青年歌唱家廖昌永的独唱音乐会爆棚了。人们都盼望一睹这个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三次在国际比赛中夺冠的“艺术之星”的风采。音乐会进入高潮时,廖昌永声音颤抖地向观众吐出了自己心中最想说的话:“我的一切成绩,离不开老师对我的教诲。是周小燕教授的精心培养,才使我从一名农村孩子成长为能够在国际比赛中多次获奖的演员。”当他满怀深情地唱起最想唱的歌《老师,我总是想起您》时,滚滚热泪随歌声流淌。此时,全场灯光通亮,一道金黄色的光束打在站立在观众席里的周小燕身上,她在为她争气的学生鼓掌,全场观众也激动地为这位人民尊敬的艺术大师鼓掌。
学生是她生命的全部
活在激情和梦想中的周小燕,如今每天给学生上5个小时以上的课是家常便饭。别人眼中的周小燕永远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可我知道她这一辈子大大小小的疾病一直伴随着她。1999年春节前夕,由于过度劳累中风,她得了脑血栓,医生规定她以后再也不能弹钢琴教学生了,她舌头发硬还在支吾:“不行不行,不能教学生,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我获悉直奔周小燕家,往日熟悉的琴声消失了,一屋子的花篮中挤满了前去看望她的学生。我进去时,周教授正在安排学生来补课,而学生们联合“造反”,宣布“罢课”。为了能让母亲般的老师早日康复,学生们轮流看护着老师,周小燕在北京的妹妹赶来照料姐姐。她埋怨道:“姐,你要知道,你是八十开外的人了,不是十八岁,不能这样拼命!命是拼不过的!”
我请了中医为她打针灸,从头到脚扎满了针的周小燕戏言自己像刺猬。当她终于能走动,能丢掉拐杖行走时,她像孩子般大叫:“我又能弹钢琴了!我又能穿高跟鞋了!”
乐天的周小燕已不知多少次跌倒又坚强地站起来。她不顾年事已高,两次换股骨头,只为了能走更长的路。最近她血压低到下面只有40多,上面80多,医生都以为血压计坏了,量错了,可她头晕得难受,仍还坚持给学生上课,学生一走,她扑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儿女打电话来,总是不放心的叮嘱:“妈妈,你不要硬撑!”领导上关爱她身体,不许她多上课,但她不忍拒绝远道而来的学生,依然超负荷地工作着。
爱国模范家庭
早在抗日战争时,周小燕在国立上海音专的学习被迫中断,积极投入了抗日救亡运动。她用歌咏去发动民众、组织民众。她和夏之秋发起成立了“武汉合唱团”,四出演唱抗日救亡歌曲,打动了无数民众的心。
刘雪庵谱写了《长城谣》,亲自找上门来请周小燕唱。这首歌在68年前经周小燕首唱后流传全国。在《热血忠魂》的电影中,出现了周小燕演唱《长城谣》的历史镜头。
为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东方电视台让周小燕带领弟子登上长城重唱《长城谣》时,周小燕一开口:“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泪如泉涌,强烈的今昔对比感让老人的声音带着悲壮的颤音。想到多少革命先烈,想到自己年轻的弟弟周德佑18岁就英勇牺牲,没有看到强盛起来的新中国,“而我看到了,我不能辜负这些革命先行者,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个信仰真和爱的共产党人。”周小燕一说起这个话题就忍不住呜咽。
周小燕的家是抗日支前的模范家庭。红色银行家父亲周苍柏利用当时国共合作的有利时机,支持受董必武委派的陶铸在湖北应城汤池创办了一个游击训练班,为抗日战争训练了一批青年骨干。周苍柏为训练班数次捐献经费。陶铸高兴地对周氏夫妇说:“将来我们打到汉口来的时候,要把红旗插到您上海银行的屋顶上。”这个著名的汤池游击训练班,先后办了三期,培养了几百名干部,不少人后来到了李先念的部队。
周小燕的母亲失去了两个儿子,却把自己的爱给了所有抗日的孩子们,她抛弃养尊处优的生活,成了妇女抗战后援会的负责人之一。周家客厅铺开了几张桌子,母亲上上下下指挥妇女们给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缝制棉衣。晚上周家客厅又成了武汉合唱团的排练厅。
母亲还坚持亲自到伤兵医院去救护伤病员,周小燕也常去帮母亲为伤员包扎。家里三个不到10岁的小妹妹也都动员起来帮助妈妈支援前线。因为纱布的需要量很大,三个小姑娘都在家里卷纱布。有的用筷子卷,最小的七妹则转着身体让姐姐把纱布往她身上卷。1938年3月,武汉成立了战时儿童保育会,母亲董燕梁当选为理事。她还承诺了担负20名抗战中无家可归的难童的生活费。
“我这一生非常有趣”
单纯、拼搏、真诚、天真、快乐构成了周小燕命运的主调。她有趣,她好玩,她总能创造快乐。
周小燕就是一只快乐的飞来飞去的小燕。她常常以一种自然人的本性去面对人生的困境,把困境变成了游戏的场所。这无形中也与一切命运拉开了一个距离,藉此与命运达成了和解。周小燕从来不为自己的不幸而伤感,她也不是那种在困境中只会嚎叫的悲剧英雄,她总是从从容容地面对不可改变的命运,但她坚信对待命运的态度是可以改变的。一个人愈是能够支配自己对于命运的态度,命运对他的支配力量就愈小。
周小燕的智慧表现在她能自然地、本色地、从容地从生命的悲剧走进了宇宙的喜剧之中。
周小燕的妹妹周徵佑对我说:“姐姐任何时候身上都有一股精气神,关‘牛棚’参加劳动时,她也是昂首阔步,在牛鬼队里很神气,好像不是被改造。”
沉痛的那一页翻过去后,周小燕很少回忆那段苦难和羞辱。她只想抓紧把失去的年华追回来,多干点有意义的事。
周小燕在美国旧金山参加“太平洋之声”活动期间,旧金山的报刊专访后登出《周小燕找到了生活的协和音》。75岁的周小燕评述自己:“我这一生非常有趣。”
记者问:“你对中国发生的‘文化大革命’是如何看的?”“‘文化大革命’让我学到了很多原来学不到的东西。”周小燕答。
记者惊奇地追问:“哦?能不能讲讲你学到什么?”
“我在那段时间学会了养鸡、种菜、打扫厕所、织毛衣,还有识别各种不同的人物。这样我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生存了。”
“这群鸡身价真高,都是高级教授养的。”记者也用幽默的口吻说。
她在生活上完全是个马大哈,张骏祥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天女散花”。她的丢三拉四是世界性的、环球性的。走到哪儿,她都是目标,被人簇拥着,点头,握手;跑到哪儿,所有的人都认识她这个“国宝”,她只好微笑着不停地跟大家打招呼,忘乎所以中丢了包,丢了围巾,丢了眼镜,“丢了,又丢了”是她出门回来经常说的懊丧话。
最离奇的是周小燕去银行取钱,几天后老伴张骏祥接到银行来的电话:“这是周小燕家吗?”“什么事?”“她前天来银行取钱,把银行存折丢在这里了!”事后张骏祥问妻子丢了什么,她硬是想不起来。
周小燕为了应付晚上的重要宴会,出门想买套漂亮衣服,走到大街上看到一家皮鞋店,里面的样式真多,她挑了皮鞋,又看到皮包花样也很新式,又买了皮包。很少逛街的她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买过去,最后跑到服装店,想挑一件晚装,发现口袋里的钱已花光了。最需要的东西没买成。张骏祥叮嘱妻子,以后出门买什么先记在本子上,对照着买。可是她始终没有照办。
周小燕是银行家的女儿,但她并不懂钱。两年前她获上海市“教育功臣”奖,领奖时每人有一个信封,她在后台的暗道上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写有“贰”的支票,心中暗喜,这次来实的了,居然拿到两万元奖金。回家她兴冲冲给我来电话:“我得过那么多奖,奖状奖杯奖品多得没地方放。这次‘教育功臣’奖来真的了,给了我两万元奖金。”我听了有点纳闷,因为刚刚电视直播颁奖典礼上明明说给了奖金二十万啊。我说:“全世界都知道你得了奖金二十万,怎么变成两万了?”她连忙说:“等等,我去把支票再翻出来看看。”随后她孩子般天真地大笑说:“是二十万!是二十万哪!这么多,这么多,像李国豪他们这些科学家是真正有贡献的,他们该拿。我不该拿这么多,只要有两万元奖金,我已经很满足了。”
儿子张本说,两万和二十万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圈圈一多就搞不清了,但对艺术却一丝不苟到苛求的地步。看到有才华的贫穷学生,她常常慷慨资助一万元给他们付学费,甚至让他们常住家里开“小灶”,给他们创造学习机会。
在我的印象中,无论顺境逆境,周老师总拥有健康的心态,健康地掌握生活,处理调节好内心与外部的关系,让精神和谐与舒适起来。
周小燕健康的生活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有着非同寻常的示范效应。她像磁场很强的吸铁石,吸引着像我这样的一批又一批人,与她多多磨擦,身上多少会沾上点磁性。
像周老师这样富有生机、既乐天又悲天悯人,既热情地活在尘世,又能超越尘世“浮光掠影”的智慧淋漓的人生,实在该拍出一部享誉世界的音乐大片,流芳百世。
“他给予我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
晚年的周小燕常常会想起相依相伴了40多个春秋的丈夫张骏祥。
曾执导过《白求恩大夫》、《鸡毛信》等影片的名导演张骏祥,生活中导的最出色的一出戏就是与周小燕结为伉俪。他总是说:“小燕,如果我们相识得更早些那多好。”“你肯定不会喜欢我年轻时的蛮女、假小子样!”周小燕由着性子说。
周小燕和张骏祥相识在上世纪50年代的印度之行。
印度之行代表团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出访的文化代表团,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团长是丁西林,团员有文化界的刘白羽、科学界的钱伟长、社会科学界的冯友兰、美术界的吴作人、电影界的张骏祥、汉学家季羡林、国际学家陈翰森等。周小燕和张骏祥是代表团里仅有的单身男女,这也许就是缘分吧。
去印度之前集中训练了一个月。那时周小燕对张骏祥没什么“意思”。张骏祥一次来找周小燕对翻译稿。问周小燕“北京玩过没有?”周说没有,张追问,要不我们去北京玩玩?周拒绝“没有空”,让张碰了个软钉子。
真正有“发展”,是在广东。张骏祥故伎重演,问周要不要去岭南大学玩玩。周小燕兴致来了。张喜欢拍照,让周小燕坐在一个树根上,给她拍了照,然后要周依样画葫芦也给他拍一张。周小燕往镜头里一看,哦,这人长得还不错,蛮漂亮的!开始“注意”他了。
在全世界最浪漫的印度泰姬玛哈陵,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周小燕和张骏祥1952年5月结婚,新郎的证婚人是夏衍,新娘的证婚人是贺绿汀。结婚前,张对周说:“结婚戒指总要买一对吧?”周说:“买什么戒指,太俗气了。”张说:“你不怕我赖掉?”周笑道:“你赖也不怕!”
结婚后,周小燕发现丈夫外表严谨、冷静,实际上内心火热,比自己还重感情。女儿去插队,他挂念得不行;他姐姐突然脑溢血去世,他哭得呼天喊地。
周小燕前年在儿子和朋友的劝说下买了靠瑞金医院、上海音乐学院比较近的新房子。住在复兴西路44弄7号二楼这座老式花园洋房几十年了,结婚、生孩子、上课,与老伴张骏祥度过最后的岁月,这座房子存满了温馨、辛酸、悲欢离合、悲欣交集的记忆。
当保姆拆掉睡了几十年的铁床架子,周小燕的心里一阵悲泣。这张铁床是张骏祥和自己当年结婚时买下的,她还埋怨怎么买了这么难看的铁床。几十年睡下来了,所有的记忆,爱的记忆都在这里了。
“只要床在,总觉得丈夫只是出远门了,还会回来。一拆床,突然感到丈夫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心里好难受。”周小燕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诉着。儿子和妹妹们只好劝慰着:“等老房子重新装修好了,你再搬回去住。”
谈起去世的老伴,周小燕眸子里流淌出温馨的旋律:“他这个人很博大、丰厚,重情、重义,他给予我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这思念是超乎语言和文字之上的,让人感到无所不在。
人格为大精神为大
周小燕怎么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参加文代会的晚会上,周恩来兴致盎然地点名让她唱法国国歌的事:“周小燕,你从法国回来,给我们唱首法国的《马赛曲》吧!”周小燕一时窘在那里,她在法国多年,唱的都是德彪西、拉威尔、福雷等的艺术歌曲,至于《马赛曲》,只熟悉它的旋律,歌词却背不出来了。正为难时,周恩来却带头唱起来,旁边立刻有人跟唱,解了小燕的围。原来周恩来早年留学法国,对《马赛曲》自然是稔熟于心。
会后分别时,代表们互相留言。周恩来为周小燕题词:“为建设人民音乐而努力!”
巴金题:“我们都高兴听您唱歌。”
田汉题:“唱出人民的声音。”
茅盾题:“为人民服务者,拜人民为师。”
丁玲题:“人民歌唱家,最光荣的称号。为人民歌唱,歌唱人民吧!”
人民、歌唱、信仰。周小燕心中有了舵,生活从此有了前进的方向。
88岁的周小燕成了时代先锋,成了优秀共产党员的典型,而她居然对我说:“我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身边有许多科学家、教育家、艺术家,他们都比我先进。”
周小燕最怕没上过几堂课的学生,急吼吼打着“周小燕学生”的旗号开独唱音乐会,急于成名成家。她说音乐不属于急躁。周小燕也最怕别人称她为大师,她说“大师不是吹出来的,做永垂不朽的大师状多恶心!别人叫我大师我汗毛会竖起来,不舒服!”
是啊,真正的大师都是童话孕育出来的,他们身为大师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那种“大师满街走,不朽砸死狗”的空前盛况多么可笑。标榜大师者,炒作大师状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越来越热闹,看得人心一阵阵发凉。
艺术大师这东西,别人吹,不作数!自己吹,更不作数!
真理为大,人格为大,精神为大,艺比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