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个临近年根的寒夜,屋外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北风呼呼地刮着,风裹着雪撞得纸糊的窗户“扑扑”直响。这种“打击乐”叫人心里发怵。在土屋里,母亲把家务料理停当,把弟妹们安排睡下了,就搬出那台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纺车,架在房中间。她往一个小小的浅碗里倒上菜油,再用棉线捻一根灯芯放在油碗上。灯芯在油里浸着,弯曲得像条蜈蚣。母亲随后点燃碗沿上的线头,这就是菜油灯了。灯就搁在柜盖的角上。
我没有睡意,就拿出那本父亲从他工作的学校给我带回的《高玉宝》,伏在柜盖上,就着豆大的灯光读起来。母亲微笑着把灯芯挑亮,把一个火钵放在我的脚下。这时我想起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叫孙康的孩子在雪地里借着雪光读书……我自己觉得菜油灯伴读,比他幸福多了。快半夜了,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鼓捣了一阵,竟出其不意地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花草来。我先是皱起眉头,厌烦地说不吃,但很快还是端起来吃了个精光。那没油少盐的草食竟然那样清气扑鼻,清甜满口。我不禁咂巴着嘴喊道:“妈,还有吗?”妈在厨房里应道:“不是说不吃吗,没有了,有也不能多吃。”我只好怏怏不乐地放下碗。这顿夜宵成了母亲日后对我进行忆苦思甜教育的久说不厌的谈资。过了一会,母亲爱怜地问我:“还不睡吗?”我说:“吃了一点,有精神多了,再读一会。”母亲就又小心翼翼地在油灯碗里斟上一点菜油。
后来我成家了,伴我夜读的油灯早就换成了台灯,伴我夜读的母亲也被妻子替代了,夜读的情趣也更浓了。夜读其实是很雅致的,古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羡煞过多少读书人!不过能摊上这种情趣的人恐怕不多。袁枚就遭遇过尴尬,他用诗记了下来:“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漏声残。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虽然河东狮吼不够温柔,有煞风景,干扰了读书,也坏了兴致,但那份关爱,那份娇嗔,还是让废寝忘食的书呆子倍感温暖、倍觉温馨的。我的妻子既不是“添香”一族,也不是“夺灯”那类。寒夜里,我枯坐灯前,她一觉醒来,往往会一边嘟囔着,一边起身抓条毯子披在我身上。偶尔有那么一两回还端上一碗银耳莲子羹。我也尝到了被体贴的滋味。我也就能乘兴而读,兴尽而睡。
菜油灯伴读的画面渐行渐远了,我为自己也有过“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的经历而感到快意。那段日子是辛酸的,但也包含着幸福,因为浸润着辛酸,这幸福便更加值得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