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触龙说赵太后》一文,心中感慨颇多,左师公心机之过人、游说之巧妙、用
情之深切,让人思之再三,叹为观止,故不揣浅陋,率性成文,以抒浅见。
一 洞见。左师公之所以能够“愿见太后”,之所以能够说服赵太后,和他有洞见在先
有关。这一点往往为人忽视。触龙首先清楚地知道赵太后本人是一个可以用道理说服的
人。兵法云,知彼知已,百战不殆。左师公显然深谙此道。赵太后,也就是历史上有名
的赵威后,在<<赵威后问齐使>>一文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一段文字:齐王使使
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
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乎?”威后
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我们从中
可以看出她也是一名很有见识的有道君主,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本不应该有什么出格的行
为的。作为一名老臣,触龙想必应该非常清楚赵太后的为人。他相信赵太后自己是能够
分得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这是他能够主动要说服赵太后的主要原因。如果他不了
解这一点,或者说是赵太后本人本来就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在她已经“明谓左右:
‘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的情况下,如此逆龙鳞,违圣听,岂不是要
自取其辱吗?想当年,亚圣孟子在游说齐宣王的时候,不就是因为不清楚齐宣王本人的
为人,而把自己弄到了一个“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尴尬地步吗?其次,触龙还清楚的知
道太后这位平时很有见地的人,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从赵太后的角度来说,一是丈夫新丧,戚情未除,二是自己刚刚执政,政局不稳,三是
“秦急攻之”,外强款塞,可以说是内外交困。而身为女性,幼子长安君显然是太后心
中最大的一个牵挂,一份永远的痛,她不允许别人动自己的孩子,不允许别人把长安君
从自己身边带走,几近于牝鸡护雏,蛮不讲理,也许是作为母亲的一种天性吧。也正是
这诸多原因,使得这位口碑一向甚好的不让须眉的赵太后,竟然“当局者迷”,让这份
小小的亲情的树叶,遮住了自己的双眼,而不能看得更为长远一些。而此时的触龙作为
一个“局外人”,能够跳出这个圈子,比赵太后更冷静、更清楚地看到了事情的症结之
所在,所以他能够“愿见太后”,一番和风细雨之中,帮太后拔开了眼前云翳,走出了
感情的低谷,成就了一段历史上的佳话。
二玄心。触龙的说服过程中入情之自然、接榫之无痕,点题之水到渠成,无不体现其独
到的玄心,令人叹为观止,不妨细细体会。
(1) 入情之自然。“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
‘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见太
后。’”我们试想,当此之时,面对几乎蛮不讲理的太后,如何才能让她“渐入彀中”
而不自觉呢?触龙的这一番动作和言语显然是有备而为的。业已好久不见,今日何为?
当太后得知左师公“愿见太后”时,心里一定是有着强烈的不满和怒气的,所以“盛气
而揖之”,心中的马其诺防线已经悄然筑了起来,就看你触龙如何开口?但是触龙一番
举动于无形之中化解了她的警惕:“入而徐趋”,老先生首先是装作一个努力地想走快
却又不能走快的样子,这个身体语言既是在说明自己“行动不便”, 更是在暗示太后
,我触龙之所以长久没有来看望您老人家,不是我不想来,而是因为我有“曾不能疾走
的病足”啊,这句话不能小视,这是这场谈话的关键。正因为如此,才“不得见久矣”
,也正因为“不得见久矣”,才担心“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才“愿见太后”。这无
疑是在表明我触龙今天来看你望您老人家,不是为长安君的事。而纯粹是作为一个臣下
,来看望看望自己的君主,别无他意。对于此时此地的赵太后来说,,内外交困之时,
有一个老臣来看望自己也不是很正常的吗?你看左师公的心思是如何的细密呀:“入而
徐趋”是因,“至而自谢”是果;“病足”是因,“不得见久矣”是果;“不得见久矣
”是因,“恐太后玉体有所郄也”是果;“恐太后玉体有所郄也”是因,“故愿见太后
”是果。层层相因,环环相扣,很自然地说明了自己来看望太后的原因。其入情之自然
,岂常人之所及乎?饶是如此,太后的警惕也并未放松,“老妇恃辇而行”,仍是一句
拒人千里让人冷场的话。但是触龙很机智地给自己铺就了下一步的台阶:从问太后“日
食饮得无衰乎?”, 谈到自己不想吃饭,再谈到自己是如何调整改善自己的身体状况
的,这也无疑是在说明自己对太后的关心,让太后保重贵体之意。至此,太后的心情已
经好转:太后之色稍解。这一段温情脉脉的面纱是触龙的烟幕弹,趁此机会,使得自己
成功地越过了太后的心理防线,左师公的“软着陆”悄然成功。
(2) 接榫之无痕。作为一个明智的上司,赵太后确然知道,触龙此来决不仅仅是日常的
寒暄问候,必有其他事情,“色稍解”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果然,不出所
料,触龙提出了自己的“私事”:走太后的后门,把自己的少子舒祺送进宫里“补黑衣
之数”,这竟然是给正要瞌睡的太后送上了一个枕头,从“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这
一句,我们可以看出太后此时已经对这个问题发生了兴趣:自己不让长安君到齐国去做
人质,不也是出于对“少子”之爱吗?原来天下喜爱“少子”的,也并不是我一个人
呀。甚至于堂堂的大丈夫不也是如此吗?哈哈,我们甚至能够听得见太后内心的窃笑
声。而此时触龙又是如何接下去的呢?“甚于妇人”,这一句,对于太后来说,岂不是
明明要住自己的枪口上撞吗?及至后来太后笑曰:“妇人甚异”的时候,所有的防备和
戒心早已是荡然无存了。“欲将取之,必先予之”,触龙正是在此基础之上说出了“父
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话题,使太后“渐渐入彀”的。其欲擒先纵手法运用之妙
,可窥一斑。我们可以从文章中看到太后感情变化的脉络:太后盛气而揖之→太后之色
稍解→太后笑曰→诺,恣君之所使。这其间的转承接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羚羊
挂角,无迹可求。”真此之谓也。
(3) 点题之水到渠成。左师公来此说服太后的真正目的,是让长安君“质于齐”。前面
所有的说词,都应该为它服务。但是这个结论怎样得出才不至于让赵太后生气又能接受
呢?在这个问题上,触龙非常巧妙地给太后设了一个二难推理: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
君。面对这一问题,太后的选择无非两个答案:要么承认,要么否认。很显然,她是不
会承认的,因为现在不让长安君到齐国作人质,她自己认为正是对长安君的爱,怎么会
比不上燕后呢?所以她说:“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那么就只有否认这个答案
了。而这正是触龙想要太后回答的。我们不妨来看一下这个推理的过程:⑴既然你承认
爱燕后比不上长安君,那么就要承认对长安君的考虑要比对燕后的考虑长远。⑵你对燕
后的考虑是“有子孙相继为王”,那么对长安君的考虑只应该比这还要长远才对。⑶而
事实上你的做法却是“尊之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
有功于国”,很显然这是一个目光短浅的考虑。⑷所以说你比长安君的考虑比不上燕后
,“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也”。问题说到这里,作为一个本来就有头脑有思想的赵太后
,孰是孰非,何去何从,还用得着再多说吗?从太后的“诺,恣君之所使”这句答话中
,我们可以看出太后此时的心结已然打开,心中的主意已然下定。触龙的点题收束,真
可谓风行水上,自然而成文。我们也不难想像,此时此地的君臣二人,相视一笑的悦愉
之情,达成共识之后的融融乐意。借用苏东坡的一句话来说触龙,那就是“非老狐狸不
能为也”。
三智慧。左师触龙确实是一位大智者。在是否让长安君质于齐这件事上,能够立于局外
,冷静观之,理智处之。如前面所述,当诸多困难一齐袭来,内外交困之时,赵国虽有
廉颇、蔺相如、平原君等支撑门面,但已然难支其大局。即如赵太后之政治头脑和魄力
也难以理其头绪,以致于当国家利益需要她作出暂时的牺性时,也难以接受。从“明谓
左右”之“明谓”,可以看出此时赵太后态度的顽固的蛮横。而左师触龙却能冷眼相观
,热心相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说服太后使长安君出质于齐。长安君若能出质于
齐,则齐兵出,齐兵出则秦兵退,秦兵退则赵国安。于是他凭借一付大智大慧,超群魄
力,“愿见太后”,同时游说太后的过程中,又能凭借句句“闲情”,看似无心插柳,
其实已是绿柳成荫,打动了太后,顺利完成了说服任务。与其说这是一次说服的过程,
毋宁说是一个智者的心智的流露,是一次大的智慧的展现。他与太后的谈话,是一次心
灵的沟通,他成功地运用自己的机智,完成了与太后心灵的对撞与契合,既显示了作为
臣下的一片忠心,又维护了太后的尊严,既考虑了长安君的长久之计,又保全了赵国的
根本利益。收到了一石多鸟之效,展示了一个智者的风采。
四深情。《文心雕龙》上说,“繁采寡情,味之必淡”,触龙之所以能够说服赵太后,
除了他过人的机智,巧妙的方式外,更重要的是他的“以情动人”。先看入题,触龙借
助人之常情,打开了话题。作为一名忠心的老大臣,关心君主,实属常情。尤其是此时
的赵太后,其心情的沮丧,可以说是灰暗之极,而一些大臣却于情不顾,进行强谏,更
令人失望。而此时触龙的问候,怎能说不是一番真情流露呢?这是其一。作为转承,触
龙是从亲情方面引起太后的注意的。父子人伦,关怀有加,实是常理。“贫家有子贫亦
娇,骨肉恩重哪能抛”,以此为引子,引出了太后的母子情深。这是其二。点题之处,
既有亲情,更为国情。说服太后的目的,既是为了赵太后,也是为了长安君,更是为了
整个赵国。最后的结果,表面上看来,触龙丝毫没有涉及到赵国百姓,只是从长安君的
长远之计着想,只是从赵太后的角度出发,其实事实上真正受益的不是整个赵国的百姓
吗?一旦战争的狼烟燃起,最后受苦受难的还不是老百姓吗?“兴,百姓苦,亡,百姓
苦”,左师公的良苦用心,不可不察,此其三。“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触龙的款款
深情,不仅仅说服了赵太后,同时也打动了无数读者,让我们至今读来,仍为之感叹不
已。
《古文观止》曾这样评价这篇文章:“老臣一片苦心,诚则生巧,至今读之犹觉天
花满目,又何怪当日太后之欣然听受也。”,的确不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