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之际,睡在上铺的瑟瑟忽然心血来潮,决定好好利用一下大学生涯中最后一个暑假,便两肋插刀接下这份活计。
瑟瑟觉得在电话中难以启齿,便写信告诉父母。她在信中说:“父母大人,女儿明年即将踏入社会,今夏打算替人家补习功课,学习自力更生,回报社会。古人说,忠孝难两全,见谅见谅,遥祝安康。”
父母接到信,看罢长叹,心知女儿已到“女大不中留”的境地。
百家湖位于东郊,红尖顶白围墙的花园洋房,临水错落而立。岸边一色青柳飘拂。
家家庭院都绿意盎然。有清清的茉莉香溢出,老远即可闻到,益发衬得风景如画。
瑟瑟的学生是个十一岁女孩,名叫雪莉。其父傅斯华来自德国,母亲唐嘉是位美丽的中国妇人。他们要瑟瑟从“床前明月光”起教女儿唐诗。
雪莉有一头长长的鬈发,大眼睛,尖下巴,雪白的皮肤,穿上泡泡纱连衣裙,仿佛童话里的仙子。
回到学校,瑟瑟感叹万分,“以前只晓得混血男孩漂亮,原来女孩更是出众。”
蕙芳正在埋头备历史课业,随口应道:“富人家孩子多娇惯,应付起来会十分吃力吧?”
“雪莉还好。每次去,她都记得请保姆替我泡一杯茶。”
雪莉分不清龙井乌龙,只会说,喝一杯“夏茶”--夏天喝的茶。
“瞧你多惬意,对着湖光山色,教洋娃娃一行白鹭上青天,我却整日在政治历史几何圈里打滚。”蕙芳从辅导书中抬起头,不胜羡慕。
的确,雪莉是个可爱的学生,而且,不是雪莉,瑟瑟也不会遇上丁思松。
那天下午,她正在讲“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门外忽然传来小狗凄厉叫声。雪莉一惊,“不好,大猫又欺侮小白了。”跳下椅子,一溜烟向外跑去。瑟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到了院门口,只见一只纯白的小叭狗正被一头高大的猎犬追咬,惨叫连连。
雪莉忙唤道:“小白,小白。”
小叭狗见到救星,一如齐桓公望莒,向小主人脚下奔来。雪莉弯身抱起小白。
“大猫!”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但见一个男孩子急急赶了过来,柱着拐杖,一颠一簸,甚是狼狈。那头大猎犬却兴冲冲向主人迎去。
雪莉嘴巴一撅,“丁思松,你的大猫又欺侮我家小白了。”话音未了,只见来人收不住脚,被狗绊了个踉跄,栽倒下来。瑟瑟大惊,立马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那男孩立定,抬眼看到一双晶晶亮的眸子,不由一怔,口中喘着气道歉:“散步时,大猫兴致一上来,喊也喊不住……”
他看上去约摸二十岁,高个子,白衫蓝裤,容貌俊秀,然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腿有残疾。
一个瘸子,带着大猎犬散步,岂非自讨苦吃?
瑟瑟叹口气,“狗再听话,终不及人懂事。下次,最好与朋友一起散步。”
男孩忽地头一昂,自负不羁地说:“大猫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雪莉叫道:“丁思松,这是我家庭老师,你应该尊重她才是。”
瑟瑟“嗤”地一笑,不与他理论,心内想:明明是狗,却喊作猫,真是指鹿为马,蛮横不讲理。
男孩眉头一扬,撇下瑟瑟问雪莉:“家庭老师?她能教你什么?”
瑟瑟受不了那种轻屑的口吻,当下笑眯眯地道:“我会教她打狗棒法,练成之后,将替小白报仇。”低头拍拍雪莉的肩,“走,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咱们先回家。”
雪莉望了望那男孩,耸耸肩做个无奈的表情,抱着小白,转身跟瑟瑟进了屋子。
保姆找来双氧水、即时贴等救护物品,却不知如何下手,瑟瑟只好临时上阵,屈膝为小白服务。雪莉抱着小白,看瑟瑟为之包扎,眼里充满怜惜神情。
瑟瑟包扎工夫并不在行,小白腿上伤口不大,却给包得似肿起一个大包。雪莉感叹说,“要是妈妈在家就好了。”
瑟瑟吁口气,站直腰身,更是感慨万千,做家教真不容易,十八般武艺都得会。
雪莉见小白走路一拐一拐的,顿生通感,“它一定觉得很痛。”
瑟瑟拍拍双手,道:“没关系,野狗咬不尽,春风吹又生。”
雪莉转忧为笑。
这件小插曲,过眼云烟般被瑟瑟忘却。
直到--
一日下午,瑟瑟上完课,刚走出雪莉家的庭院,却见路对面的花台上坐着位男孩,有点面熟,正微笑向她望来。
瑟瑟一怔,看到旁边的拐杖,立马恍然。
“下课了,乔老师?”知己知彼,显然有备而来。
瑟瑟也不甘示弱,老气横秋地道:“别来无恙,小丁?”
“乔老师真是好记性。”
“彼此彼此。”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雪莉说你讲话有趣,果然名不虚传。”夕阳给对面女孩头发镶上一道金边,令伊年轻的面孔显得十分可爱。
“雪莉说,你的大猎犬经常骚扰她的小白。”
“乔老师身怀打狗棒绝技,可是要主持公道?”
瑟瑟眨眨眼,“当然。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面的。”
“那么能否赏光喝杯茶?”
瑟瑟抱着讲义,笑眯眯地说:“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以茶代酒,化干戈为玉帛?”
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不答应就有些小家子气了。
瑟瑟跟丁思松来到百家湖边一家小咖啡馆。
“此家咖啡店的老板是个德国人,做的咖啡浓且香,点心也不错。”丁思松说。
“我只喝茶,不喝咖啡。”
丁思松忙赔笑,“这里的柠檬红茶也是一绝。”
瑟瑟心中纳闷,不知他态度为何前倨后恭。
讲了半天唐诗,啜口红茶,觉得心体通泰。蛋卷味道更佳,入口松脆,一连吃了七八根,直至盘中只剩下一根,瑟瑟方不好意思地住手。
“没关系。”丁思松笑吟吟地又叫了一盘。
瑟瑟讪讪地说:“其实没必要喝啥‘讲和茶’,你我间并无什么不平。”
“你用打狗棒法威胁过我的大猫呢。”
“你还为此耿耿于怀?那我向你道歉就是了。”
丁思松一听乐了,“你知道,金庸小说里,哪种功夫最厉害?”
瑟瑟想了想,答道:“‘降龙十八掌’的名气大,不过‘独孤九剑’更厉害,连东方不败都敌不过。”
丁思松大力摇头,“错。《鸳鸯刀》里的武功秘笈--‘仁者无敌’。这才是天下最厉害的功夫。”
“‘仁’算哪一门子功夫?”瑟瑟不以为然,“要这样讲,那孔夫子就是东方不败了。”
“当然。”丁思松满脸得意神色,“你瞧,虽然你用打狗棒威胁我,但在我的仁义感化之下,终于向我道了歉。可见春风化雨,仁义所到之处,一切邪恶,荡然无存。”
瑟瑟手一震,杯中茶水差点儿泼了出来。看着对面那张嬉笑颜开的脸庞,她哭笑不得,只好佯笑道:“没想到喝你一杯茶,用心竟如此险恶,别的且不说,仅凭你这套掩饰、做戏的功夫,也的确称得上是一流的。”
“岂敢岂敢。”丁思松欠身应道。那副颔首作态的假正经模样,几乎没令瑟瑟呕出适才吃下的蛋卷。
“你一个人去练那见鬼的仁功吧!所到之处,鬼避三舍。”瑟瑟拂袖而去。
回到学校,瑟瑟对蕙芳讲起下午的奇遇,两女啧啧称奇,互相探讨,不知那位丁思松大脑搭错了哪根神经,竟有如此变态行径。
后来见到雪莉,瑟瑟嘱咐她,以后见到那位丁思松要小心点,那人心理不正常,有虐待儿童的倾向。
雪莉十分惊讶,感叹道:“难怪我们刚搬来时,妈妈见他一个人撑着拐杖,在小区里悠来悠去,就叫我远着他点--早就看出不对头呐。”瑟瑟窃笑。
以后来百家湖,瑟瑟也分外小心奕奕,生怕遇上丁思松。
想想也真可惜,空生了一副俊秀的外表,却灌了一脑袋屎。
一个雨天,雨水打在百家湖湖面上,麻麻点点,生出重重叠纹,一圈一圈的,一仔细就看得人头晕。
瑟瑟下了公交车后,打着伞朝雪莉走去,突然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
瑟瑟差点叫出声来,然而凝眸一看,来人却不是丁思松,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我叫丁思和,是思松的哥哥。”
一上来就自报家门,以显示诚意。
再一看,他眉目间与丁思松果然有些相像。
瑟瑟吁口气,“找我有何事?”
面前这女孩浓眉大眼,嘴角闪过一丝不羁的神色,显然不好对付。丁思和不禁皱起眉头。
他用指头擦擦鼻梁,“呃,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好不好?”
“对不起,我还要赶着去上课呢。”
这兄弟俩,均自以为是太阳,一切都要围着他们去运转。
丁思和空垂双手,捏着拳头,眼睁睁看着瑟瑟与自己错肩而过,心头飘过失落的阴影,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思松会为这个女孩心乱如麻。
对着绵绵雨丝,瑟瑟触景生情,教雪莉吟孟夫子的绝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雪莉笑道:“这个丁思松早就教过我了,他还教了我一首,春天不洗澡,处处蚊子咬;拿出敌杀死,蚊子哪里跑。我问他,春天哪来蚊子,他说,只要念得顺口,管不了那许多。”
瑟瑟大笑,连连摇头,“好好的诗,全给他糟蹋了。”
这时,保姆走过来,“乔老师,院外有个男孩,是不是在等你?”
瑟瑟到窗前一看,竟是刚才在路上遇到的丁思和。他穿着透明的雨衣,站在雨中,宛如外星人一般。
雪莉走过来,老气横秋地问:“那男孩是谁?你男朋友吗?”
瑟瑟耸耸肩,走回到书桌前,“不,他很象我的男朋友,但不是。”
雪莉跟在她后边,“你这话说得怪怪的。”
上完课后,瑟瑟收拾好书本。雪莉到窗前探头一望,兴奋地道:“那男孩还没走,他竟站了两个小时?”
瑟瑟闻言雄心顿起,这丁思和倒也不是省油的灯,看来今天要会他一会了。
她告辞走出雪莉家,迎着丁思和走上前去。
“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可否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找个咖啡馆?”瑟瑟忍俊不禁,这兄弟俩真有意思,都是泡咖啡馆的货色。
“到我家去可好?就在这附近。”
“对不起,我不想见到令弟。”瑟瑟直言不讳。
他有些尴尬,“不要紧,思松不在家,去汤山了。”
丁宅离雪莉家不到百米,门上镌着一块黑石,刻着篆体“翠园”二字,勾以黛绿色,古意油然而生。庭院里种一丛慈竹,伴着数株一人多高的大芭蕉,使门窗上全都映上苍苔阴凉之色。阶前错落放着几张青石凳,由于芭蕉叶密,竟不见一点雨意。
丁思和脱下雨衣,两人在石凳上坐下。瑟瑟轻轻吟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他投来赞许的神色。
第二天早晨,瑟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起来,刷牙洗脸,喊惠芳起床去喝豆浆。
惠芳不相信地悄声问:“你们真的分手了?”
“夏日恋情,来得快,自然也去得快。”瑟瑟笑道。
雪莉的最后一堂课,瑟瑟教她一首新诗:
“春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
“这诗可真不好懂。”读了半天,雪莉抱怨道。
瑟瑟安慰她:“不要紧,先背熟,等长大后,你就会明白个中意思的。”
“等我长大,背起这首诗时,一定会想起你的。”
“是吗?”瑟瑟鼻子有些酸,“我也会怀念这个夏天的。”
在回去的路上,瑟瑟忽然听到路边一家店里传出一个女子的歌声:
“请你请你原谅我,
分离不是我的错,
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我比你难过,难过。”
瑟瑟一下子呆住,仿佛被歌声吸去了魂魄,驻足聆听。
痴情的女子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比哀怨。
电光火石间,年轻的瑟瑟突然懂得了什么叫做“回肠荡气”。
有人送上茶水与点心。
丁思和帮她打开杯盖,只见茶叶细细的,仿佛丛丛绿线横在白瓷杯底,映得茶水都是翠沉沉的,煞是悦目。
“这茶有个好听的名字,娥眉,泡到二开才见色。”他告诉她。
瑟瑟抿一口茶,讪讪地道:“让你等了那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边等人,边背琴谱,时间很容易打发的。”
“你弹钢琴?”瑟瑟这才发觉他有一双修长的手。相书上说,拥有这种手的人,通常不是艺术家,就是外科医生。
他笑了起来,“不,我弹的是古琴。”
“哦,那可是一种很高雅的艺术。”瑟瑟好奇心油然而生,“大名鼎鼎的《广陵散》如今还有人会弹吗?”
丁思和微侧头,眯着双眼,仿佛一只沉思中的知更鸟,轻轻吟道:“其怨恨凄感,即如幽冥鬼神之声,邕邕容容,言语清冷。及其怫郁慨慷,又亦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粗略言之,不能尽其美也。”言辞中充满神往之情。
“你可知道,金庸《笑傲江湖》里每一回的题目,为何都取两个字?”
“难道与《广陵散》有关?”
“《广陵散》四十五段,每段标题也均是两个字。其实,金庸写《笑傲江湖》,有意参照了《广陵散》的意境,幽冥鬼神,纷披灿烂。且书中有不少地方有关琴艺的论述,也大可从琴品与人性的关系上作一番探讨。只可惜,现在懂得琴道的人已式微了。”
瑟瑟笑道:“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了。”
这时雨渐渐止住,唯有残雨从蕉叶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绵绵中生起一种欲说还休的心境。然而--
瑟瑟端起茶,一饮而尽,“不过,今日你找我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谈天喝茶吧?”
“其实也没什么。” 丁思和脸色微红,清咳一声道:“你与我弟弟思松交往,大概觉得其性格有些怪异吧?”
“知弟莫若兄。你对令弟,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丁思和苦笑,“思松自幼患了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失去自由行走的能力。”
瑟瑟深深吸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时候,我跟祖父学琴。一天祖父突然把他收藏的焦尾琴卖了。我当时虽小,却也舍不得地哭起来。祖父说,先给思松治病吧,琴再珍贵,又怎抵得上活生生的人?”
“真是一个可爱的老人。”她叹道。
“可是,虽然得到家人尽力照顾,但思松的性情仍难免乖张;尤其是杂书读多了,更添几分呆气。不过,他本性还善良的。”
瑟瑟想到那日咖啡馆的情景,不觉失笑,“难为你把这些底细都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吗?”
丁思和低下头去,颇为难为情地说:“好象,好象有人曾与雪莉说,说思松心理变态,专门虐待儿童……”
瑟瑟爽朗地笑出声来。
“一时戏言,切莫当真。”
“乔老师,思松从没进过学校,能有你这个朋友,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芭蕉叶下,两人都笑了起来。
回到学校,已是七点多钟。惠芳在宿舍已饿肚子咕咕直叫。两人一起到校门口大排档吃拉面。
然而瑟瑟却不觉得饿,用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细嚼慢咽,吃着吃着,不禁想起丁宅里的情景。
他对她很客气,一直称她乔老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派儒雅风范。
虽然是下午才发生的,感觉上却仿佛多年前的旧事,如今一下子被人唤醒,说不尽的情意绵绵,只希望重来一次。
瑟瑟自知已堕入情网。
惠芳见她出神,问:“想什么?”
瑟瑟瞄她一眼,笑笑不语,低下头吃面。
惠芳拿着筷子敲碗,边敲边吟道““有女一人,忽尔沉思,忽尔默笑,不是思春,便是怀人。”
“去你的,穷卖风骚。”
第二天,瑟瑟从图书馆回来。惠芳坐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直盯着她看。
“搞什么鬼,眼神怪怪的。”
“这句话应我问你才是。说,这两天在外头,都结交了些什么人?”惠芳盘问道。
“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真没良心!在外面搞小动作,还瞒着老姐。人家丁先生等你回电呢。”
瑟瑟闻言立即拿起话筒。
“哦,又一个受伤的女人!丘比特,留神你的箭。”惠芳躺倒在床上,大声叹道,“他说他叫丁思和。”
“什么时候叫丘比特射你十支八支,让你乱箭穿胸,屁股后面跟上一大队男人,仿佛羊肉串。”瑟瑟连拨号码边回嘴骂,然而自己竟也被所骂的言语引得笑出声来。
电话接通,丁思和在那头听到笑声,问: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瑟瑟朝惠芳眨眨眼,对着话筒说:“有位同学要卖羊肉串,可最后却一根也没卖出去,你知道是何原因?”
“口味不好,还是不卫生?”
瑟瑟得意地道:“都不是,羊肉串全被她吃下肚去了。”
(惠芳随手扔来一只枕头。)
电话那头也笑了起来,“明天可有空?我们一起去汤山,接思松回家好不好?”
淡淡的声调,述说家常细事。瑟瑟觉得特别深情,几乎令人无法拒绝。
第二天一早,瑟瑟来到百家湖。丁思和开出一辆小吉普。
“你会开车?”瑟瑟颇为惊讶。
“在部队里学会的。”
他当过兵?一点都看不出来。瑟瑟觉得与他交往,如行山阴道上,种种意外,令人应接不暇。
她上车,坐在他身边。路两边风光,青翠连绵,看得人心旷神怡。
“思松去汤山干什么。”她问。
“心情不好时,他常一个人去那儿泡温泉。不过,医生说这对他的腿有益。”
瑟瑟心一沉,“不是因为我而生气的吧?”
思和朝她笑笑。
瑟瑟叫道:“糟糕,这一去,我岂不成了负荆请罪?”
那双明眸左顾右盼,神采灿烂飞扬,看得丁思和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到了汤山。思和在一座平房前把车停下。瑟瑟跟他下车,走进屋子,只听得里面有人叫道:“来也没用?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一听便知是思松。
屋里空气有股特别的味道,后来瑟瑟才知道,那是温泉中含有的硫磺味。
走进客厅,便见思松背朝外,躺在窗下的沙发上生气。
思和走上前去,“思松,我和乔老师来接你了。”
思松闻声回过头来,只见瑟瑟笑意吟吟地站在面前,顿时双颊飞红,坐起身来,喃喃地道:“你也真是的,自己来就行了,何必还把人家也拖过来?”
瑟瑟把旁边的拐杖递过去,“回家吧。”
自那以后,瑟瑟常去丁宅。
一天,她在教“葡萄美酒夜光杯”时,雪莉突然插话问:“乔老师,你跟丁思松和好了?”
“你听谁说的?”瑟瑟一脸诧异。
雪莉得意地眨眨眼,“我和丁思松虽然不见面,但一直电邮来往。”
瑟瑟讪讪地道:“那只是一场误会。”
“嗯,那就好,冤家宜解不宜结。”雪莉点头道。
瑟瑟瞧她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由轻笑起来。
下课后,丁思松打来电话,说新煮了咖啡,请她们去喝。瑟瑟让雪莉换鞋出门。雪莉突然眉头一皱,捧着肚子叫道:“不行,我肚痛,要休息一会儿。乔老师,你就一个人去吧。”
瑟瑟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单身赴会。
一场风雨后,芭蕉心里又抽起数枝新芽,迅速茁壮青翠起来,把丁家小院覆盖得更是绿意森森。
瑟瑟坐在石凳上,纳闷地说:“怎么雪莉不肯来?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她能来吗?”丁思松狡黠一笑,“我和她说好,不来喝咖啡,我明天陪她在网上下五子棋。”
“好哇,原来你们一大一小,竟串通好来骗我。”瑟瑟长眉一扬,张望四周,转过话题,“咦,怎么不见思和?”
“他去钟山练琴去了。”
瑟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神色。
隔着层层蕉叶,依稀仿佛有琴声传来。瑟瑟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听。她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就喝了起来。
丁思松忙叫道:“还没放糖加奶,怎么就饥不择饮?”
瑟瑟一怔,回过神来,忙用手背擦嘴道:“喝黑咖啡,也别有一种滋味。”
后来,瑟瑟又去了丁宅好几次,依旧不见丁思和。
伊好似从空气中蒸发了一般。
有时,明明听到楼上有琴声,却不见人下来。也许,他是有意要避开她。
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黑暗中,瑟瑟无奈地轻笑起来。
既然如此,何不明讲。大家一拍两散,也就罢了。
躺在床上,瑟瑟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心中有种想流泪的酸痛。
惠芳为之打气:“古人言,烈女怕缠夫,贞男畏痴妇。只要有恒心,不怕他不动心。”
如此宏论,瑟瑟听了骇笑。
隔了一星期未去丁宅。丁思松打电话来,问她是否病了。
“雪莉说你精神不太好。夏天天热,小心中暑。”
瑟瑟握着话筒,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在那头等了片刻,见没反应,只好讪讪地说:“有空过来玩。”挂了线。
惠芳长叹兮曰:“可怜的人,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还蒙在鼓里。”
第二天是雪莉上课的时间。瑟瑟上完课,顺脚来到丁宅。
红木大书桌上摆着电脑,思松用盖碗喝茶,心不在焉地玩着“黑客大战”游戏。
“雪莉的课快结束了。”瑟瑟轻声说。
思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今天来,算是告别?”
瑟瑟叹口气道:“快要开学了。”
“思和在楼上。”
瑟瑟怔住。
思松将老板椅转过去,背朝着瑟瑟,“去吧,他在楼上。”
瑟瑟腿似乎不听使唤地爬上二楼,只见思和坐在二楼东阳台上,正背对着自己练琴。晚风吹动他的衣裾。蓝天下,他的背影看上去说不出寂寞。
思和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带着楚楚动人的微笑。
一刹那,瑟瑟几乎掉下泪来。
“近来可好?”他站起身来。
瑟瑟望着他,只是默笑。半响,她长长吁口气,“学校要开学了,今后恐怕不能常来了。”
他微露诧异之色。
“你这一走,思松会想念的。”他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的温雅。
“你呢?”瑟瑟走近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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