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中的中小学生群体素描
从右至左：梁强、冯翰文、王海军 记者 李伦娥 摄
吃不得苦、娇生惯养、少责任心、缺乏爱心……曾几何时，这是许多人对当代少年的普遍评价，但在灾区几天，记者却一次又一次被无数坚强而懂事的孩子在大难来临时的英勇表现，感动得泪水涟涟。这泪水，不仅仅是感动，也是欣喜，更是希望！
“老师早上好，我睡醒了”
汶川县映秀小学四（1）班女生张春梅，被班主任苏成刚发现的时候，已经是5月13日中午了。当时大家只看到她的小脑袋，她的身子和两条腿被大块水泥板紧紧压住，怎么也弄不出来。大家找来工具，一点点地凿、一寸寸地敲，但进展非常缓慢。“老师，你陪着我嘛。”
也许是看出了大家的焦虑，她反倒跟苏成刚聊起天来。
“我的头发乱了，不好看了。”“我的裤子烂了，你帮我找一条嘛。”“老师，等我出来了，你还要给我上课。”她不停地跟老师说话，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旁边是被砸变形的几位同学的遗体！到了晚上，老师和村民们还在为救她而努力着。懂事的她居然对老师说：
“好饿哦，老师，你去吃饭，明天再来啊。”大雨如注，四周漆黑一团，到晚上9点，小春梅仍然没能救出来。老师和村民们只好给她留下好不容易找来的几块“大米饼”、半瓶矿泉水，在她脑袋下塞了个从废墟下捡出来的沙发垫，一个村民又脱了件衣服搭在她身上，无可奈何地回到安置点。
第二天天刚亮，不放心的苏成刚就来了，小春梅看到苏老师，高兴地笑了，还说出了令苏成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老师早上好，我睡醒了。”噩梦发生后的第18天，苏成刚向记者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个30岁的硬汉子还是禁不住泪湿眼眶。
5月14日下午，带着工具的专业救援大部队终于来了，15日上午10点20分，小春梅被成功救出！
同样的时候，100多公里外的都江堰市聚源中学，废墟下的初二学生冯翰文，在老师张林的带领下，和身旁的同学一起安慰着哭泣的同学：“我们不会死，我们一定能出去！”
下面是冯翰文5月31日中午对记者的亲口讲述---我用力扭过头，看见在仰可宇身下还有一名同学熊志萍。她的头部已经出血。我担心她昏迷了，不断地喊她，她回答：“我在，快，我们一起把身上的东西搬开。”我告诉她：“没用的，要保存体力，我们一定能够得救！”于是，废墟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这时，砖头石块顺着我的肩膀渐渐将她的头埋住了。我赶紧用一双血手将她头上的东西扒开，她竟没有反应。我用力扯她的头发，她才回了一声：“不要扯，我想睡……”谁都知道，这时睡觉意味着什么！我便对她说：“坚持住，不要睡！”我每隔几分钟便扯一下她的头发。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一下搭在我的脸旁，我知道，这是坐在我后面的陈建的手！我慌忙喊：“陈建！陈建！”可是他没有反应。旁边有人在喊：“陈建已经死了！”
顿时，废墟里哭声一片。我眼里也满是泪水，就在几分钟以前，我和他还紧紧贴在一起，我还问他口渴不渴，我们都还在一起和死亡搏斗。
可是，现在，他却永远停止了呼吸，再也不能和我们说话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起去打篮球了！
大家的哭声慢慢地变成了小声的抽泣，然后一片沉寂，死亡的恐惧笼罩着我们。我们难道也要死了吗？不！我告诉自己，我会活下去的！我大声地喊道：“我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剩下的同学响应道：“是的，我们不会死！”
是的，我们不会死！记者见到冯翰文时，他除了左眼仍有点充血外，又变得神采奕奕、笑容灿烂了。
“还有比悲伤更重要的事”
5月19日，地震刚刚过去一周，在绵阳的长虹培训中心，北川中学安置点，记者采访了刚刚复课的部分高三（1）班学生。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长虹集团发的衣服上画上了长虹的标志，以示感谢。而罗源则在他的衣服上画了一支动漫军队，他说，这是一支铁军，坚强，勇敢，希望自己也像他们一样！
5月12日下午14：28，地震发生时，北川中学高三（1）班正在上英语课。刹那间，三层以上的学生感觉如坐电梯一般，突然下沉——五层的教学楼“坐”了下去，三楼变成了一楼。
大家冲向教室外的走廊，不顾一切地从三楼往下跳。当罗源跑到走廊时，看到有很多人在向下跳。
“让大家先走！”这是罗源的第一个念头。于是他站在走廊等着大家先跑。当他跳下楼后，听到楼上有人在叫他，原来一位老师和一位同学还在教学楼里。罗源马上和另一位同学将她们接了下来，然后迅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一位同学很担心自己的弟弟，罗源又陪她冲到了前面的旧教学楼去找她弟弟。当他们到达那里时，罗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五层教学楼全部倒塌，近1000名同学被埋在了里面！
“忽然，我听见了哭声，寻声望去，发现一个同学被埋在了右边的石堆里。我立刻跑过去救他。但我的力气不够，幸好一名校警经过，我们一起将他救了出来。”罗源回忆说。
罗源背着这位同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操场上。由于他的脊柱和腿受伤，罗源就让他躺在自己身上，用身体支撑着他。为了让他保持清醒，罗源一边同他交谈，一边帮他检查和包扎伤口。就这样，罗源陪他度过了两三个小时。
将他安置好后，罗源在新建的运动场找到了同班同学。就在这时，罗源的爸爸找到他，告诉了他爷爷和奶奶在地震中去世的消息。罗源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哭倒在地。几个男生对着他大声吼道：“站起来，是男人的话就站起来！”罗源在他们的吼声中明白了自己还有要做的事，自己还有责任！
罗源又重新投入到自救队伍中，去帮助同学，转运伤员，从寝室里抢运棉被分发给前来避难的人们……
晚上7点左右，罗源又和一位高二的同学从一道30厘米左右的缝隙处爬入倒塌的教学楼，寻找压在里面的同学。废墟里很黑很热，他们借着手电筒的光向里面爬，发现高二（6）班有两个同学还活着，一个手被天花板和桌子压住，半蹲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另一个则半身被压。他们尝试了很多方法，但最终无法救出这两个同学，于是高二那位同学出去拿水、葡萄糖等物品，罗源在里面陪他们，告诉他们要保持体力，一定要撑住，救援队马上就到。当东西送进去之后，他们才退出来。
晚上11点，一位老师要找志愿者去帮助救援。罗源再次加入了救援队伍，和同学们与武警一起在旧教学楼前进行救援。没吃饭，没喝水，没休息，一直到13日凌晨4点多，他们才退出救援。
近日，温家宝看望北川中学高三（1）班的学生们，并在黑板上写下“多难兴邦”。短短四个字给人无穷的力量与勇气。罗源给记者发来短信说：“我会努力学习，用自己的行动来回报社会！”
“我还活着，哭什么”
5月12日下午，汶川县映秀小学幸存的100多名师生见到从废墟下被救出来的五年级女生黄思雨时，所有的人失声痛哭：小姑娘左大腿以下的部分，活生生不见了！小姑娘鲜血直流，但周围一无所有。镇上一个开私人诊所的医生只能用不知是谁的红领巾，草草地为小姑娘包扎了一下伤口。“姐姐……”同在一个学校读书的8岁妹妹大哭，“不哭嘛，不就是一条腿。好多人命都没了。”黄思雨居然这样安慰妹妹。老师们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这个漂亮的小女孩成绩非常好，很喜欢跳舞，还是学校舞蹈队成员。老师们没有办法帮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轻轻地抱到临时帐篷里。
由于道路不通，失去一条腿的她就那样没有经过任何医治地躺了两天多，直到14日才被直升机救出去。“这期间，我从没见她掉过一滴泪，她就那样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老师说。
李汶茜，汶川县映秀小学五（1）班的学习委员。“娃娃西（汶川方言，孩子们的意思），你们在哪里？”灾难发生后的第一时间，班主任董雪峰到废墟上疯狂地寻找，听见李汶茜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董老师，我在这儿。”她平躺着被压在铁栏杆和预制板之间，董老师想去救她，但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你等着，老师去喊人。”“董老师你先去吧。”她懂事地说。后来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右手皮开肉绽，脸上全是血，医生为她简单清洗的时候，她反倒安慰董老师：“不疼，真的。”她还关心地问：“董煦豪（董老师的儿子）呢？”
“我长大了，我来了”
见到矮矮瘦瘦的16岁少年梁强的时候，记者怎么也无法想象，就是他，在灾难发生后，迅速赶到自己的初中母校救人，之后整整5天，他一直呆在现场救人抬人，全校300多具遇难者遗体，全部是他一一登记和协助辨认的。
梁强是都江堰中学高一宏志班的学生，地震发生的那一刻，他和同学们幸运地躲过一劫。但很快，他想到了60多岁的父母，他们住在向峨乡——都江堰市最偏远的乡镇之一，此次受灾极其严重。地震后，他飞快地往10多公里外的家里跑，家里的几间平房被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砸得稀烂，好在父母都在外面干农活，幸免于难。
“向峨中学出大事了。”有人告诉他。向峨中学，那可是他的初中母校，他还是那里的学生会主席呢。他又撒腿赶往3公里外的母校。
学校的惨状让他大吃一惊，他读了3年书的四层教学大楼整体垮塌，残砖断瓦堆得像小山，他四处寻找，好不容易在操场上找到了以前的化学老师，老师蓬头垢面，满身是灰，显然才从废墟中逃出来。
“老师，其他人呢？”老师无声地指了指身后那山样的废墟！
梁强迅速加入到自发的搜救队伍中，没有工具，就徒手搬运；没有搜救设备，就趴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呼唤：“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一个角落里传出微弱的声音：“救命啊！”还有人活着！梁强马上赶了过去，隔着废墟安慰他们：“消防官兵就要来了，还有起重机，你们一定要坚持啊！”他不停地和废墟下的人们说话，稳定他们的情绪，直到解救他们的专业人员赶来。
武警和消防官兵们赶来了，一具又一具遗体被挖出来，现场禁入。
“这些老师和同学大多我都认识。”作为才离开学校半年多的学生会主席，梁强对这里的老师和学弟学妹们太熟悉了。无法救人，他就擦干泪水，主动帮助辨别和登记遇难人员。整整5天，他一直坚持在现场，300多具遗体，每一具他都细心地辨认编号，认识的，就直接写上名字，不认识的，就写上编号。“不怕吗？”记者问道，要知道，挖出来的遇难者遗体都是惨不忍睹的，“比所有的恐怖片都可怕。”
他自己也这样描述，毕竟，他还只是16岁的孩子啊！“那些都是我亲爱的老师和同学，只有心疼和难过。”“刚开始怕，后来都麻木了。”
他淡淡地回答。五天五夜，他一直不忍也不愿离开学校的操场，困了，就用手使劲拧自己的鼻子，打自己的脸；饿了，就啃一点干方便面。
实在累得不行，就坐在破砖上打个盹，自始至终，他一直守候在操场上，没离开过半步！
5天后学校清场，他又回到村里做志愿者，搬运救灾物资，进行环境消毒，维持村里治安。
“抢险对我是心灵的满足”
都江堰市中兴中学九年级学生王海军，14岁时学着开推土机，觉得好玩，没想到这次却派上了大用场。
地震时他们学校教学楼没有倒，全校师生也没人受伤，但是自己的家没了！好在父母都没受伤。
农家孩子海军非常能干，他帮着父母在田地里搭起帐篷，晚上又和村里的大人们一起巡逻。第二天一早醒来，听人说抢险救援工作需要大量的推土机，表哥开着自家的推土机第一时间就赶到了救灾一线，担心表哥一个人吃不消，海军硬要跟着一起去。
海军和表哥被派参与都汶公路映秀段的抢修工作，他们一刻不停地清理着垮塌的山石，只希望尽早打通前往汶川的生命之路。一次次余震让飞石不断滚落，好不容易铲出一点空地，一下子又堆满了碎石。
余震不断地发生，抢险指挥部要求他们撤退。可是，只有钢钎、铁铲甚至一双手套的战士们都在拼命干，海军兄弟怎么能退却呢？哥俩退到较为安全的地方继续抢险，直到没油了才返回。
之后几天，海军和表哥开着推土机继续战斗，他们挖出过遇难者的遗体，清理过要修建安置房的土地。5月23日，听说修建大规模的安置房要平整土地，他和表哥匆匆赶去，一干就是四天，每天工作都在8小时以上。重复着看起来简单的转、推、拉、压等机械动作，手臂僵硬得快抬不起来了，反复踩刹车的脚似乎也不是自己的了，但海军还是坚持着。26日晚他甚至干到凌晨3点。“为什么这么玩儿命？”
有人问。海军的回答是：“能早点把房子修好，对灾民是实际的支持，对我是心灵的满足。”
多么朴实的回答，尽管16岁的少年开推土机作业不宜提倡，但非常时期，我们的孩子挺身而出，精神多么可嘉！
多难兴邦，多难造人。灾难中，我们的孩子迅速长大，令人惊奇地成熟起来。他们有责任心，能担当！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记者 李伦娥 李曜明 余冠仕 张以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