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80后、90后乃至更年轻的这代人,我们听得太多的是“少公益心、多自我中心、拒斥担当、沉迷网络”等等抱怨与忧虑,针对他们的摇头叹息,继之感慨人心不古俨然已成了某种时髦。所以当著名作家梁晓声,几天前在博客上贴出了名为《希望在于孩子》的文章,为这一代人重塑新形象时,很快在网上引起了强烈反响。数以万计的网友中,质疑故事真假者有之;感激老师看“善”学生的孩子和家长有之……
抱怨孩子,常常是因为“大人们势利了、功利了,目光变得粗俗了”
记者:有网友问这故事是不是您编的?
梁晓声:第一个故事,是我一个已经毕业的男生,在谈到观察生活能力时,他讲的一段际遇;第二个故事,是我在一个外地中等城市看到和听到的;第三个故事,发生在我的课堂———我每年给大一上情感教育课,这课就发生在去年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身上;第四个故事,就是我在北京一所小学亲眼目睹的。
这四个故事原本不相关,只是都发生在孩子身上而已。但有一次我在课堂上讲到观察生活,就把这四件事各讲了一半,课上完时,我说我找到了这四件事情的意义。后来就有了这篇博文。我听到了很多家长对孩子成长的沮丧、老师对学生的沮丧,而我自身也有过对学生的沮丧言论。但我自2002年开始来北京语言大学上课后,从学生身上很受教育。我出过一道题“我心……”,没想到大家全把自己真实的情感写出来了———一个学生写到母亲生病了,到了晚期,只有他给母亲喂她才吃几口。有一次喂饭时,母亲不想咽食,他吼了母亲,母亲突然把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突然觉得恐惧,就不由自主地挣脱了自己的手。第二天家人就打发他到姥姥家住了。等他再回到家,母亲已与世长辞。他在文中为自己曾经的举动深深自责。
学生身上时时有着美好的情感,有着本能的、单纯的、没受污染的那种品格。这些细枝末节,你必须捕捉到,一旦发现,要告诉他们,保持这一点。
我想我的学生们身上是这样,别的孩子们身上也是这样。
记者:有网友说,我们总从批判的角度看孩子,其实孩子们是值得歌颂的。
梁晓声:对。我是在儿童电影制片厂工作过。导过儿童角色的,就会发现孩子是很容易入戏的。但孩子都是本色演员,你只要把他的本色调动起来。本色就是单纯,一个人不单纯了,就是说我们在掩饰本色嘛,从这一点来说,孩子们是可爱的。
记者: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孩子越来越难管,越来越难教?
梁晓声:现在有个问题,现在大人们势利了、功利了,目光已变得粗俗了,这样下去,我们的眼睛只能发现大人们不喜欢的地方,或者只能发现这孩子体现出了数学头脑、他记忆力很好、他的外语能力很强,只能看到他升学管道中体现出来的种种技能,然后拼命鼓励这些方面。我觉得老师就是要夸奖孩子的,不表扬对于老师是过失。
-当独生子女的家长,是一件要有水平的事情
记者:您所说的“大人们势利了、功利了,目光已变得粗俗了”,能举几个例子吗?
梁晓声:以前上我中文选修课的学生少时,我会想他们明明不喜欢中文,为文凭才来的。来学生多了,我又想,可能因为我上的课不考试,好拿学分。后来,我的课也被要求有两次正规考试了。当我第一次说我们的课也要考试时,他们一阵唏嘘,满肚子不快。真考的时候,同学们认真的态度出乎我意料之外。大多数同学字迹工整,使我非常感动。
我曾在外地做过讲座,听讲座的有家长也有孩子。透过孩子们和我说话时既单纯又庄重的样子,我感到他们并没有变得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难以理解。你讲道理时,他并没觉得你在说教,而是非常认真、非常真诚地点头。倒是大人们,不愿意听道理,他们非常急切地站起来直言不讳,你这讲座不是讲怎么写好作文吗?方法、方法,还是方法。我可是请假来的。给讲一讲,孩子们应该怎么写作文。你前脚走,我后脚能告诉孩子这个方法,这样就不要操心作文的事了。但事实上,没有这样的方法。这个家长非常典型。他代表了一批家长,代表了他们对待很多事情的态度。
我曾讲过一个观点,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个时代的孩子不一样,你可以说现在的孩子背景非常芜杂,但同时你又得承认,他们每天所接受的信息量很大,他们知道的事情要比我们同龄的时候多得多。这时候呢,对老师和家长的要求就提高了。当独生子女的家长,是一件要有水平的事情。(笑)仅有爱心不够了,还要有水平,有方法。独生子女,如果他们觉得网上说的比爸爸妈妈说的更有道理,网上的知识比爸爸妈妈头脑中的更丰富,那么爸爸妈妈就处于一种和他们交流的劣势。
我曾给学生出过一道题《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启发学生时我说,你为什么没有举例,南丁格尔、张海迪、海伦·凯勒等是个好女人。那个学生反问我,老师,我能举这个例子吗?你出的题,是“好女人”。你刚才举到的女子,尤其是面对一个男老师出的题,能体现对于女人最大的敬意吗?她们是女性。这个学生对我的批评,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换句话说,他不这样说我就想不到,在这点上,他比我高。
记者:您有没有想过,您以前对学生的误会,源于何处?
梁晓声:(笑)我的误会应该源于两点:第一点是话语背景。话语背景就好像我们平常电影里所说的声音背景、画外音,整个社会表达出这种声音,这种声音经过传媒,会影响到我。第二点,我自己的感觉是会有误差的。
举个例子,我上学期在点评几位女学生作业的时候,指出优点也要指出不足。但指出不足时,不可能都非常委婉,几乎就是怎么明白怎么说。说完之后我会失悔,会不会对她们造成伤害,没准新学期都不会选我的课了。结果新学期上第一节课,我发现她们还坐在那里,非常欣慰,同时觉得“以己之心,度人之腹”,非常惭愧。学生教育了我。
-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和温暖现实主义,是我们文学工作者的双重任务
记者:更多的网友从您对美德的颂扬中感觉到了温暖和做人的幸福,发现生活中还有这么多感人的事儿,还有人说,让心里有了力量。这让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作家如何关注世界的问题。
梁晓声:我是一个坚持现实主义的写作者。仔细想想,我在写作的最初,把批判现实主义奉为现实主义的最高价值和最高意义。这样一种文学理念,会导致你的眼睛看生活时,会着意地、刻意地去发现哪些值得批判,并且你觉得只有这样,才是深刻。但实际上,这是误区。事实上,我们创作者的眼睛,如果能够从生活中发现温暖,发现温暖的人际关系,发现别人身上的美点,这也是一种声音。美的心灵和发现美的眼睛,写作的幸福感,就在这里。
记者:您让我联想起去年的电视剧《士兵突击》,没有女人、没有暴力、没有阴霾,也成为年度大戏。这个信号,显示出人对真、善、美的一种本能亲近。
梁晓声:是啊。我曾经和朋友谈过,我们可不可以在温暖现实主义方面,做些工作。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和温暖现实主义,是我们文学工作者的双重任务,而不是单一的任务。
记者:您这些真实的故事,为什么某些网友不相信?有人说这事在现实生活中都发生的几率比彗星撞地球都低。
梁晓声:有这么一个情况,如果我们太低落、太失望,在人生最低点的时候,有可能会产生这种状态,也不要紧。因为今天有人怀疑这一点,明天有人会相信。今天相信的人,明天可能会怀疑。这种怀疑的和相信的人群,是互相移动的。互相移动的结果,说明了生活中永远有一些人,相信生活存在着这样的美好。即便永远有人,对美好抱怀疑态度,但只要有一半的人相信,甚至三分之一的人相信,那也还是人类生活的希望。 (朱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