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电视上播放的地震救灾画面,地震中幸存的映秀漩口中学多名学生再次陷入了痛苦的记忆中
“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宿舍里的电视在播“最后的母爱”,地震中的一位母亲,在临死前把乳头塞进了孩子的嘴里。杨帝看着,哭了,她身边的十多个女生,哭成了一片。
13岁的杨帝懊恼地甩着手,她发现心爱的小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后盖。“这是我身上唯一和妈妈有关的东西了。”她说。但她不肯多说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的秘密”。
她已经有13天没有见到妈妈了。5月24日,在成都医学院专门为接收灾区孩子建立的博爱学校,她仍在等待着父母的消息,但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宿舍里的电视在播“最后的母爱”,地震中的一位母亲,在临死前把乳头塞进了孩子的嘴里……杨帝看着,哭了,她身边的女生,也哭成一片。
老师带孩子们逃生 (夜里下起了大雨,孩子们站在棚子里轮流打水,怕棚子被大雨冲垮。)
杨帝最后一次见到妈妈是在5月12日下午1点半。吃完妈妈做的午饭,她要去上学了,妈妈正在午休,她蹑手蹑脚地出门,听见妈妈嘱咐她把灯关了,她应了一声就去上学了。
那天下午是语文课。地震发生时,她在漩口中学初一(四)班的教室里。慌乱中,她和同学们从教室跑出来,就开始满校园找上高二的姐姐,等姐姐找到了她,两个人都哭了。
老师带领着大家往附近一座平坦的山头爬,把学生们安顿了下来。天渐渐黑了,老师找来油布,孩子们帮着搭棚子。夜里下起了大雨,个子小的孩子蜷缩着蹲在地上,高个子的孩子站在棚子里轮流打水,怕棚子被积水压塌。
这个夜里余震不断,杨帝看见周围的山全是烟雾,传来巨大的声响,好像山全垮了。
天亮了,山上有土豆,老师带领他们去挖土豆,找到水,用从山下街道的废墟里找来的铝锅,煮土豆吃。刚开始一个手机还有信号,发了短信,但后来手机没电了。吃土豆的日子过了大约4天,天空中出现了直升机,投下了火腿肠等食品,还运走了一些伤员。天很热,杨帝发现帐篷前摆了3具尸体,死亡的气息开始在山谷里弥漫。
5月16日,杨帝和同学们跟着老师走向山外。他们走过那些有大块山石坠落的地方,根据老师的命令,一个跟一个地快速通过。到水库边后,他们被解放军用船送到了对岸。
这天夜里,杨帝和同学被送到了成都中医药大学的一个安置点,两天后,杨帝和姐姐分别了,她和漩口中学初中部的123名孩子,被送到了成都医学院博爱学校,这是为迎接他们专门成立的一所学校。
你知道他活着吗?
(“妈妈,我想你,你在哪里?我好好的,你呢?”)
“你知道他活着吗?他叫李想,8岁。”在博爱学校的男生宿舍里,8岁的徐焕章躺在大通铺上问记者。他也8岁,映秀小学二年级一班的学生。
“地震了,李想钻桌子底下了,我叫他跑,他还让我也钻桌子底下,我没听,从窗户跳出去了。”
映秀小学是汶川伤亡最惨重的学校,有262个孩子遇难。这个目睹灾难的8岁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好心人送来的彩色玩具,躺在床上,有些沉默。
24日,陕西大康心理学校的校长寇觉中带着几位心理医师来到了博爱学校。寇觉中让一些眼神忧郁的孩子,在一张纸上随意画下他们想画的东西。14岁的杨琴画了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在边上写下“王洁娣”,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希望你在你的那个地方过得快乐。”正画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地震后,她曾看见这个好朋友的尸体。
“她出事前,一个小镜子摔烂了。我在地震前的上周五见过她,她很开心,在校园里玩呢,我们没说话,只互相笑了一下。”她低声说。“她长得比我好看,个子高,很苗条。”
林凤也画下了她的一个同学,说这个女孩的语文好,而她自己的数学好。她写着:“我会为你们祈祷,让最灵的神来保佑你们……”
13岁的杨帝仔细地画着妈妈的长头发,问“卷发怎么画?”她说最想念妈妈的笑容。她写下:“妈妈,我想你,你在哪里?我好好的,你呢?”她最想做的事,是“跟妈妈重逢,看着妈妈平安”。
一幅画着全班同学的画
(不是每个孩子都愿意和那些走近他们的人说心里话。)
为了迎接灾区的孩子,成都医学院腾出了学校的一个食堂和大会议室。孩子们住的床铺、学习用品、生活用具,都是崭新的。男生一个大宿舍,女生一个大宿舍,原来学校的21位老师,也和孩子们住在一起。“这里的条件比我们那里好,但我还是想念我的学校。”漩口中学初三(五)班的贾学雯说。她在仔细地画着有全班同学的一幅画,这是老师给她布置的任务,画要寄给一位帮助过他们的好心人。
初三(五)班有40个人,现在只有35个人了。但贾学雯决定把全班同学都画上去。“我们班的男生都喜欢把头发竖得高高的。这是李伟,他不在了……这个梳小辫的女孩叫董秀,是我们的班长,她梳小辫子非常可爱,但她也没跑出来……”
贾学雯性格非常开朗,她说自己手上的一块紫色电子表还是从废墟里捡来的。“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说普通话!”她笑嘻嘻地和来访者开着玩笑。她的父母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如果来接我了,我当然很高兴,但如果他们把我接走了,我就不能和同学们玩了!”她说着,声音变小了,显得有些言不由衷。后来她说,前一天晚上,因为太想念父母,她哭了。
曾经,孩子们被教导着要坚强,但心理学专家们认为,这是不适当的。对孩子们来说,让他们接受现实,能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情绪,这样才有助于他们释放悲伤,告别过去。
事实上,因为和父母失去联系,或者目睹同学的死亡,每个孩子的心灵都急需适当的抚慰,所以博爱学校建立一周来,主要的课程是心理干预。成都医学院本身有心理专业,大学生志愿者们也常常来到孩子们的身边,和他们聊天。
但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愿意和那些走近他们的人说心里话。尤其对那些不愿意显示自己“软弱”的男孩子来说,他们中的很多人会说自己已有了父母的消息,但事实是没有。“我才不愿意和他说话呢。”杨帝和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地说着,她们给一个试图和她们做朋友的大学生志愿者起了个名字:“莫其”。意思是莫名其妙。
等待好消息或坏消息
(知道妈妈不在了,两个孩子在动物园里号啕大哭。)
5月24日上午,学校组织孩子们去成都市动物园玩,这些来自山区的孩子们很多都是第一次到动物园,大家玩得很开心。
但几位赶来寻找孩子的家长,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初三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明确地知道家人遇难了。其中初三(五)班的一个女孩,知道自己的妈妈死了。
两个孩子在动物园里号啕大哭,在回来的路上,女孩还哭着。孩子们心里都酸酸的。事实上,随着震中映秀镇的通讯陆续恢复,山里的一些灾民陆续走出来,开始不断有消息传来,其中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初三年级的孙思军和孙忠先是幸运的。他们是堂兄弟,家在汶川银杏乡一碗水村。自从到学校后,宿舍里有免费电话,每天,他们都会给父母、姐姐们打电话,5月21日晚上,终于打通了,而且得知家人都平安。
5月24日下午,两兄弟的父母要来看他们了,两个孩子早早地站在学校门口,等着父母。下午3时许,一大家人分别坐着3辆出租车,赶到了学校。不善于表达感情的父亲,抱了抱儿子的肩,眼圈红了,70多岁的奶奶则在一旁抹眼泪。这是地震发生12天后,这一家人的第一次团聚。
这次相聚后,他们又分别了。爸爸妈妈们还要回到灾民安置点,现在只能先维持生活,家园重建,一家人真正的相聚,还很遥远。
汶川的孩子,国家的孩子?
(“如果需要,我们会把学校一直办下去,因为他们也是国家的孩子。但这需要政府方面的统一部署。”)
在汶川,除了不归当地管的大、中专学校外,有27所初中和中心小学,这还不包括一些村小,到5月20日,统计出学生死亡和失踪368人,其中中学47人,小学280人,幼儿园41人。教师死亡失踪36人。映秀小学是汶川伤亡最惨重的学校。
至今,大地震到底造成了多少学生死亡,有关方面没有公布数据,称尚在统计之中。
汶川县教育局在西南财经大学爱心学校里设了办公室,因为这里有数百名来自汶川的孩子。副局长谢棣华告诉记者,汶川的学生死亡人数在几个重灾区里是最少的。但整个汶川县,不算不归当地管的大中专学生,大约有15600多名学生,因为地震,大部分孩子都失去了家园,很多家长也都罹难。如今,安置在三所大学里的孩子,大多是从汶川、平武等地转来的,大约有两千人。
孩子们要读书,要继续生活下去,他们的未来怎么办?四川省教育厅如今正在筹划先将孩子们安顿下来,让他们能够很快恢复到震前的读书生活。西南财经大学宣传部副部长明海峰告诉记者,教育厅统一部署对孩子们的安排,基于社会责任感,学校主动请缨,帮助安置孩子,爱心学校将安排灾区孩子1200名左右。大地震给孩子留下的阴影是巨大的,爱心学校在一周到两周内,主要的工作是心理抚慰,一周之后,初三和高三的孩子会陆续复课,准备中考和高考。
四川省在不久将到来的高考或中考中,会考虑给灾区的孩子们加分吗?5月25日,四川省政府新闻发言人称,现在四川还没有出台这样的政策。绵阳市副市长左代富则说,如果孩子们考上大学,不管有多困难,政府都会帮助灾区的孩子,让他们读完大学。
此前有媒体报道说,国家将这批汶川的孩子安置在了成都医学院等大学,并由后者负责这些孩子的教育和生活,直至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所有费用将由国家承担。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得到证实,至少医学院没有看到相关政策,目前的费用均由医学院垫付。“如果需要,我们会把学校一直办下去,因为他们也是国家的孩子。但这需要政府方面的统一部署。”成都医学院博爱学校的校长告诉记者。
如今,随着各地寻亲网络的开展,孩子们的具体状况正在越来越确定。对那些父母死亡或已经永远失踪的孩子来说,他们从此将孤身一人,而国家理应承担起抚育他们的重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