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豺虎而死于霉菌,我们的大敌竟在这些幺么之中;自从有了法国的巴斯德( Pasteur),
而霉菌学就大放光明了。坏人的繁殖力远比好人快,民族这样下去,必然衰落无疑;自从
有了英国的戈尔顿( Galton),而优生学就重新建立了。他们俩对于生命和繁殖的本能的
奥义,发挥得真可以,这岂但英法两国的光荣呢,实在是在人类全体的大幸。
所以我常常想:即使现在中国没有巴斯德,戈尔顿这样的伟大人物,也要有潜心研究
生命和优生学的人才好。新年一月中,不是京报馆正在征求“新中国之柱石十人”吗?我
很想也去投一票充充数,可是先须选一个霉菌学者或细胞学者以位于第一,其次须选一个
遗传学者或优生学者以位于第二,虽则后面当然有政治家,军人,教育家,文人……等。
可惜我见闻浅陋,“识荆”无多,投票期限已经过了三分之二了,终于还不能完卷。正在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时候,忽然从友人的案头,见到《现代评论增刊》了,翻开一
看,有李仲揆教授的大文《生命的研究》在,这实在有如刘百昭校长的骈文之所谓“风雨
如晦之夕,天鸡一鸣”,不胜忻喜之至。
我从前总觉得《现代评论》的旗帜是灰色的,言语是嗫嚅的,这或者正是学者的态度。
此番封面焕然一新,画有蜡烛以表光明,天秤以示公正,又不禁肃然起敬了。何况这里面
有李教授这样纯粹科学的文章,“讲求人类进化的途径,生命的本性”呢?于是从头至尾,
读了一遍,倒也觉得庄谐杂出,光怪陆离。其中如“可惜秦始皇生得太早”呀,“就是他
们现在把达尔文的一架枯骨,从棺材拖出来,给他千刀万刀……”呀之类,然而也只是陪
衬,无关宏旨,不必提它。最有趣的是,论外斯曼( Weismann)氏生殖质之孤立和习得性
之不遗传时,李教授所举的例:“中国的女子缠脚的风气虽然过了一千多年,然而女子天
然还是大脚。六个指头的人生的儿女,并没有六个指头。”头一句正是习得性不遗传的好
例,第二句可是太糟了。多指症之会遗传是遗传学上习见的例。李教授认为六个指头这种
变异,不会发生什么影响于生殖细胞,可以与缠脚相提并论。这真是大学教授的大发见。
李教授是以做过一篇什么“观剧”著名的,——惭愧,我还不曾拜读,不过久闻大名
罢了。——那么就用观剧来做譬喻罢。缠脚这把戏,以女子肉体上的毁伤,供男子精神上
的赏玩,是悲剧还是喜剧,我可不知道。总之,是汉族国民性的表现,千余年以来的国光。
世界上并存的民族虽有多种,有谁来“邯郸学步”的?所以这是人造的,而且是中国独有
的拿手好戏。至于六个指头呢,那就惬惬与之相反,既非汉族独自所偶有,也非人力所能
为役,乃是天造的一种把戏,能够遗传的。如果一定还要寻一个例,和缠脚相配,那只好
用断指之例了。有如慷慨激昂的青年,每当国民大会的演说时,斫下指头,或血书救国,
或当场晕倒,实在是可敬而又可气。
但这却是人为,正与缠脚相仿佛,决不会遗传下去,使他将来的令郎或令孙缺一个指
头。
李教授的大文中,又说到孟得尔( Mendel)的法则,这尤其是普通生物学上数见不鲜
的事。他特别要好,后边附上一个(杂种遗传的系统)。但是图表中,既没有一线相连,
又不注明子代之数如F1,F2之类,何能谓之系统呢?大概这是一种哑剧罢;要使读者
自己猜想,而且方块中还夹着误字,更使人疑团莫释了。这种图表也是大学教授的大发明。
据说,李教授是深通西学,兼任京师图书馆副馆长,与梁启超馆长配合起来,以成一
个学贯中西,世界闻名的学者的。然则李教授至少是半个世界闻名的学者喽。以半个世界
闻名的学者,高明到这地步,中国将来学问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想:对于“生命
的研究”这些事,还是取大文的末语的态度罢,这就是:“最好是不要去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