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我从铺底下抽出十元钱,是这个月工资里的烟酒钱,加上卖来剩下的十
元件捏在手心里,然后把“狮子头”从宿舍里叫出来。
“跟我走一趟。”我头一回命令他。
“去哪?”他对这种神秘的行动最来劲。
“菜窖!”
连队今年新盖了砖窖,老司头就在菜窖里烧炉子。我叫上“狮子头”,自然有道理
,要让他亲眼看见我把二十块钱还给老司头。
月亮出来了,雪地一片惨白。风好象把一切都吹灭了,连人们心头残存的热气。
厚厚的白雪几乎封住了菜窖小小的木门,敲了半天,老司头才来门。他看见我们两
个,竟好象有些害怕起来,到好象我们是来同他要债似的。他放下手里正编的柳条
筐,从角落里拿了几个土豆要烤给我们吃。“狮子头”抓了几根胡萝卜嚼起来,有
点不耐烦。
多暖和的菜窖呀,弥散着一股新鲜的白菜气息。北方的冬天,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
绿色。可这唯一的绿色,属于一个行将就末的老头子。
老司头坐在我对面的一块木头上,第一次敢面对面地瞅着我。他看得那么入神,专
注,简直叫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儿子,一定也象你这么大了……他说起话来,也象你这么爱吸鼻子……”他那
浑浊的眼角上升涌出了亮晶晶的泪,迷迷糊糊,喃喃自语。
我忽然想到,难道这就是他肯借钱给我的原因么?快一年了,他并没有让我为他做
过任何一点细小的事作为报酬。难道这仅仅只因为他,可怜一个同他儿子一样单身
在外的青年么?……
“还没有信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路上。信,在路上走着……”我说着,噎住了。
“在路上?”他重复了一句。他相信了,不肯再问,怕又打破这种希望。这时他那
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干瘪瘪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缺了的门牙--我第一
次看到他的微笑;如果这能算作笑的话。
我站起来,脸在发烧,我什么话也没说,把攥在手里的二十块钱,轻轻放在老司头
枯干的手掌上。
他抽搐了一下,把头深深地垂下去了。他紧抓着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炕稍
去,从墙根上摸出一只铁盒子来,小心翼翼地把钱放了进去。
“这回路费差不多了,我想回广东去,看看孩子……总得回去看看才好……唉,年
青错一时事悔一辈子哟……”他象是对自己说。
我偶尔一回头,吓了一跳--“狮子头”正眼巴巴地盯着老司头手里的那只铁盒子
,嘴都张大了。那眼睛里流露着贪婪,凶残的光,叫人毛骨悚然。
菜窖的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听得见老司头的咳嗽声。月光照着这白色的高坡,
真活象一片墓地。不过老司头将从这里走出去了,去同他的儿子团聚,那是炎热的
南方,没有冰雪也没有风霜。
“狮子头”突然问:
“你说,他这样的人死了,是不是同死了一条狗差不多?”
我没有回答他。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听大伙吵吵巴火说菜窖里死了一个人,没人再敢去拿
菜了。我的心像被重重地击了一下,腿也软软的,赶紧打听死者是谁;虽然我已想
到了他。
“还有谁?老死(司)头子呗。都快归天地人了,还攒哪门子钱?叫人给抢了,定
是不干,才被打死的……”
人们议论着,毫无顾忌地谈笑着,表示自己的愤怒。没有人同情他,真的,干吗要
同情他呢?……
只有我心里明白,我归还给他那笔小小的款子使得他付出了一条人命的代价。凶手
是我带去的,可是我能对谁来讲清这一切呢?我能证明自己无罪吗?
我回家探亲去了。在家一呆就是半年。第二年夏天,拿着姨父给我弄好的返城证明
,去农场办户口。在镇上正好碰到了游斗抢劫杀人犯“狮子头”的刑车。“狮子头
”一点没见瘦,他的目光无意同我相遇,慢慢把头转过去了。然而他的表情仍是满
不在乎。那空漠而抱屈的神情像是在问:“打死一个‘二劳改’,也算犯法?……
”
我办完关系离开连队的前一天,曾一个人悄悄到土坡上去了一次。我想到老司头的
坟上去看看。可是哪像个坟?长起了青草的土堆前面,连个木牌也没有。几只老鸹
在松林上盘旋,凄厉地叫着,好像忠实地在为死者唱着哀歌,只有那漫坡如雪的白
婴粟,洁白纷繁一片,水一般柔顺的花瓣,在荒野上无声的摇曳……
我自幼听人们说:婴粟是毒品;他们却不知,如用的适量,婴粟也可作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洁白的婴粟花,白得叫人心醉。我久久望着它们,默默无言,
心里好似有一点什么在渐渐[更生]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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