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的日子
夏天的晚上，小区门口聚集着许多卖瓜的农人。每次从他们的瓜摊旁走过，我都要买上几个带回家。望着农民兄弟粗糙、黝黑、厚硕的手掌，我的心中总会涌动着一种怜疼、庆幸与自省，于是，少年时在家种瓜的影像与思绪便纷至沓来。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这是一句谚语，更是农人的信条。在我上高一的那一年，也是农村实行土地承包的第一年，正值壮年、又不甘受穷的父母和本队的三位街坊承包了位于河西的一片瓜地。按照合同，一年下来，每人每亩地要向集体上交承包费100元，这样，我们家承包的五亩瓜地要交500元。尽管是个天文数字，但毕竟是依靠劳动吃饭，自己多劳多得，这对于刚刚得到解放了的农民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因为他们除了力气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资源和财富。而这些力气，就是他们生存的本钱。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心酸。当我们的父母在几乎是赤贫的背景下辗转挣扎的时候，我们能够安心上高中，实在是一件万幸的事情。而正是当时父母无怨无悔的抉择，才使得我今天能够坐在键盘前，从容地将过去的一把子岁月慢慢梳理！
得知家里种瓜的消息，是一个晚上。同村的李茂信回家带干粮，在递给我捎来的窝头时，顺便将这个令人欣喜的事情转告了我。那个晚上，望着皎洁如雪的月亮，我第一次开始憧憬起了未来。
种瓜的那一天，正是礼拜天。河西瓜地离我家有五里的路程，为了不耽误时间，中午是要送饭的，就连生产队里的出工也是如此。记得那是一个春风拂面、杨柳吐绿的日子，虽然不是很冷，但余冬的寒意还是让人不敢轻易地脱去棉衣。送饭的时候，我提着母亲做的饭菜-----两张面饼、一碗炒黄豆芽，一暖瓶开水，一个人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远远望去，父亲高大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一会儿弯身刨土，一会儿又蹲下点种浇水。苍茫的大地上，孤独而倔强的身影，让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名的震撼！
随着瓜秧长出来，瓜田的管理也就更为繁重。这些，是从后来的大人们谈话中无意透露出来的。因为我还要上学，只有礼拜天才回到瓜田里帮帮忙。由于人手紧张，我们不得不经常请亲戚朋友帮忙。大约就是现在这个时节，最先有了回报的是一些甜瓜，大人管它们统称为“小瓜”，有白烧瓜、黑烧瓜、金庆子，还有青皮、柳叶青。外公种瓜很有经验，经常到地里帮忙，口中念念有词：“红到皮，白糖灌，芝麻粒子金沙烂”。在羡慕与好奇里，我初步感到了生活的多彩与艰辛。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为了帮助父亲分担一点劳累，我向学校请了假，回到家里。吃完饭以后，在母亲疼爱的目光中推着小车来到瓜地。明天是刁镇集，父亲与瓜邻东京叔约好，让他领着我一起去赶集。这是第一次摘瓜，也是父亲最欣慰的一个夜晚。把摘下来的各种小瓜小心翼翼地装满一推车，用布条（就是床单）遮盖好，父亲就在鼾声中进入了梦乡。瓜田的夜晚，清风徐徐，芳香洋溢，月光下，青翠欲滴的瓜秧沉默而蓬勃。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配乐诗朗诵，我清晰地记着那是张家声在动情地朗诵《地球，我的母亲》。一种强烈的共鸣与冲动在撞击我的心扉----农人，多么伟大又多么渺小啊！在这个沉寂的夜晚，又有谁会知道一个农家少年的心事与憧憬呢？
鸡叫两遍，夜色阑珊。睡梦中我被父亲叫醒，赶忙起身。推起小车，随着东京叔的身影踏上了卖瓜之路！
赶到刁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稀疏的人影，破陋的巷陌，沉闷的空气，阴郁的天空，这正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写照。渐渐的人多起来，前来问讯的人也慢慢地围拢上来。由于是个孩子，一口的学生腔，单纯得像一碗清水。于是，人们光顾我这里的也就更多了。东京叔只管他自己的摊位，哪里有空来照顾我？结果可想而知----许多人捡起瓜就走，有的好心人随便给了几个钱，一车瓜下来，只挣了一块四毛钱！这是我第一次社会实践吧，也是第一次体味到了贫穷的杀伤力！面对他们的行径，我没有更多的愤怒和着急，而是有板有眼地给他们上课，希望他们要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当然，这些说教似乎一点也不奏效。当我望着空空的瓜筐和手里的一元四角钱时，书本上的那些道德伦理说教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那天的早饭也没有吃。面对着许多同情的目光，我更多的是自责，是自己的无能和迂腐让父亲的血汗付之一哂！于是，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怀疑自己的智商，怀疑自己的能力。也真正下定决心：走出农村，走出瓜地，到一个更美好、更令人神往的地方去寻梦！
那天中午又下起了雨，一如今天的雨水，淋湿了我的心，也浇灌着我的梦！
